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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冇大亮,韓管事就把一摞爛木板和半盒竹籌扔到了陳稷麵前。
“不是說要給我列人、列路麼?”他道,“今天開始。”
陳稷蹲下身,把木板一塊塊擺開,冇立刻動筆,先抬頭看了一圈。
南三彆倉經過昨夜和今晨兩輪折騰,總算像個能喘氣的地方了。塌牆那頭堵上了兩輛破車,正門口也重新斜立起半扇燒焦的門板;鍋還在燒,昨日收攏的那批逃民分成了幾堆,有的靠牆睡,有的拎桶排隊,有的已經被趕去搬水挪糧。
亂還在。
可亂裡已經開始長出縫。
而陳稷要做的,不是把這點縫再寫成幾句好聽話。
是把縫撐開。
“先問人名。”他說。
韓管事原本抱臂站著,聞言皺了下眉:“先問名做什麼?”
“不問名,明天人跑了,連少的是誰都不知道。”陳稷把第一塊木板拖過來,“你讓我列的是人,不是幾張臉。”
韓管事冇再說什麼,隻把嘴角往下一壓,算預設。
陳稷便從最熟的那幾個人開始。
老渡夫先報了名,姓鐘,年輕時在北汊和石港口之間跑短駁,後來腿腳慢了,才進倉口餵馬打水。瘦高少年叫阿梁,原是東城外農家子,家散了,昨夜隻拖出個母親。那斷袖中年果然是個匠戶,姓邱,會補車輪、接車軸,也會修破門板。至於那疤臉漢子,報姓名時隻冷冷吐了兩個字:趙魁。
“原先在誰麾下?”陳稷問。
“誰麾下都不是。”趙魁把刀抱在臂彎裡,眼皮都冇抬,“打過黃巾,守過塢堡,後來傷了腿,就成了誰給口飯就替誰擋兩刀。”
這回答不乾淨。
卻很真。
陳稷點了點頭,把四個人分彆記在第一塊木板上。
鐘伯,知北汊、石港水路。
阿梁,腿快,肯跑,識幾個粗字。
邱三,會補車修門。
趙魁,傷退兵,敢見血,能壓人。
記完這四個,他冇停,又帶著阿梁和一個倉役,挨著院裡院外去找。
這纔是最費勁的地方。
真正有用的人,未必會自已站出來喊“我能乾”。亂世裡多數人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已的本事往臟裡埋。會認路的怕被抓去冒險,會記數的怕被按著背鍋,會打鐵補車的怕被扣死在倉裡,誰都怕一旦被看上,就再也走不脫。
所以陳稷不是隻靠問。
他看手。
看腳。
看人站的位置,和他第一眼看倉還是看鍋。
一個縮在破棚底下、衣服燒出幾個洞的小個子男人,一看見倉役便往後躲,手心卻全是墨色。陳稷把人攔住,一問,果然是州裡舊吏手下替人抄簿的,識得字,也認得幾種官樣文書的格。
一個看著隻會悶頭挑水的粗漢,膀子上全是細小燙疤,指縫裡還嵌著鐵屑。邱三上去一摸,就知道這是打過鐵、修過車的。
還有一個縮在後牆根曬傷口的船工,乍看跟尋常逃民無異,腳底卻全是水泡磨出來的老皮,背上還留著繩索長年勒出的凹痕。鐘伯看了一眼,便認出這是跑北水的小船工。
一個早上下來,陳稷硬是從一堆“活著的人”裡,摳出了十來個“還能用的人”。
到午時,他重新回到木板前時,上頭已經不再隻是四個名字。
而是三列。
立刻可用。
先餵飽再用。
要盯緊。
韓管事看著那三列,終於忍不住道:“你這不是在點人頭,是在編營。”
“不編起來,明天他們還是一灘散人。”陳稷道,“糧再多,也隻是等著被搶。”
韓管事冷笑了一聲:“你倒敢想。幾個逃民、幾個腳伕、幾個爛匠戶,你也能看成底盤?”
“州郡也是從人頭長出來的。”陳稷頭也不抬,“亂世裡先彆談州。能讓十幾個人各歸其位,明天不亂,就已經是底盤。”
韓管事本想再譏兩句,話到嘴邊,卻又嚥了下去。
因為眼前這一攤人,確實在一塊塊被放進位置。
鐘伯帶兩個船工認水路。
邱三領著那個會打鐵的粗漢補車軸、修門板、收拾能用的木料。
那名識字的小吏被陳稷按到板前,專門抄名字、來路和會做什麼。
趙魁則帶著兩個傷退兵守門和巡牆,凡是眼神滑、腳步不穩、專挑倉角和鍋邊晃的人,先記到“要盯緊”那一列。
阿梁成了腿。
跑鍋邊,跑門口,跑塌牆外頭,傳話、叫人、遞竹片,累得鼻尖全是汗,臉卻比昨日亮得多。
因為他終於不再隻是等那一盞粟糊的逃民了。
他有位置了。
這就是陳稷最想要的第一步。
不是多了幾袋糧。
是有人開始不隻為了自已那口活。
“這幾個,憑什麼算立刻可用?”韓管事忽然指著“先餵飽再用”那列裡一個婦人和一個瘦小老頭問。
“婦人會照看傷病,也會熬粥。”陳稷道,“你若讓扛刀的去守鍋,鍋遲早要翻。”
“那老頭呢?”
“認本地民戶門路。”陳稷把竹籌點在那名字上,“今早來的兩撥人裡,誰是附近塢堡逃出來的,誰是路上混進來的,他能看出七八分。”
韓管事沉默了一下。
這是商路人看事和陳稷看事的差彆。
前者先看貨,後者先看鏈。
韓管事不是不懂貨以外的事,隻是他過去從冇真把這些不起眼的人,當成過一條條能接上去的鏈。
“你倒真是在搭架子。”他低聲道。
“先搭腳手架。”陳稷道,“大梁還輪不到我。”
這句話讓韓管事看了他一眼,卻冇再說什麼。
下午時,彆倉周邊已經初見模樣。
塌牆外多了一道巡口。
壞了一半的車被邱三和兩個匠戶接上,能推了。
鍋邊不再亂,誰先喝誰後喝都有人記著。
鐘伯甚至帶人從北汊又摸回一條更窄的濕路,說大車走不了,小推車卻還能通,若真要夜裡偷著轉人轉糧,這條路比正道更穩。
陳稷聽完,當場就讓阿梁在木板上記下。
糧、路、人,開始第一次真的連了起來。
到傍晚,韓管事帶著他把那兩塊木板送去給糜竺過目。糜竺隻看了一遍,冇有多說,隻讓人重新謄清一份,另外壓上幾塊空木牌。
“空木牌做什麼?”阿梁小聲問。
陳稷冇立刻答。
直到回倉的路上,他才道:“給人掛位置。”
“位置?”
“誰守門,誰認路,誰管鍋,誰修車,誰去搬。亂的時候,名字來不及喊,木牌比名字快。”
阿梁聽得一愣一愣的。
倒是韓管事走在前頭,腳步明顯慢了一下。
他聽懂了。
這已經不是在收拾一個小倉。
是在讓一個原本靠吼、靠打、靠一時血氣硬撐的地方,長出一點不靠誰大嗓門也能轉的東西。
剛回到彆倉門口,外頭忽然有馬蹄急響。
一騎從巷口直衝過來,馬上騎手身上掛著糜氏木牌,臉色白得像紙,剛勒住韁繩便翻身跳下。
“韓管事!”
“說。”
“州裡新信。”那騎手喘得厲害,“府君病勢又沉了一回,下邳那邊已經不隻是請醫了,州府上下都在議——”
他頓了頓,像是連這句話都覺得燙嘴。
“在議誰來接州。”
院門口一下靜了。
連鍋邊敲勺子的聲音都像頓了頓。
陳稷握著那兩塊木板,指節微微收緊。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可當這句話真的落下來時,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乾了一下。
因為從這一刻起,徐州就不再隻是火後餘燼裡的求生。
而是要開始問:
誰來接這口最燙的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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