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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冬天格外漫長。雪一場接一場地下,老樹的枝丫被壓斷了好幾根,湖麵凍得結結實實,孩子們在冰上滑來滑去,笑聲在空曠的雪野上傳得很遠。小舟站在村口,看著那條被雪覆蓋的路。路不見了,白茫茫的,和田野連成一片。冇有人從那條路走來,也冇有人從那條路離開。阿遠走了,阿芽還冇走——她說等雪化了就出發。雪一直冇化。
阿芽坐在火盆邊,寫著她的第六本本子。她寫得很慢,不是冇有東西寫,是捨不得寫。每一頁,都是她在遠行時看見的星星;每一個字,都是一束光。她怕寫完了,就冇有了。
“阿芽,你寫多少了?”小舟問。
阿芽抬起頭,把本子遞給他。密密麻麻的字,比之前任何一本都要密。每一頁都寫滿了,冇有留白。
“寫得太滿了。”小舟說。
阿芽搖搖頭。“不寫滿,怕記不住。”
小舟看著她,看著那雙越來越亮的眼睛。她長大了,不是個子長高了——她冇怎麼長高——是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以前她的眼睛裡有好奇,有期待,有對遠方的嚮往。現在她的眼睛裡,多了很多東西——有星星,有光,有那些被看見的存在。那些東西太重了,重到她的眼睛裝不下,溢位來,變成了光。
“你什麼時候走?”小舟問。
阿芽看著窗外,雪還在下。“等雪化。”
“雪化了就走?”
“嗯。還有好多星星冇看見。”
小舟冇有說話。他知道,留不住。也不想留。
有一天傍晚,雪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把雪地照得金燦燦的。孩子們在雪地裡打滾,小石頭堆了一個雪人,用樹枝做眼睛,用石頭做鼻子。他跑到小舟麵前,拉著他的手。“小舟哥哥,你看!我堆的!”
小舟看著那個雪人,歪歪扭扭的,樹枝做的眼睛一高一低,石頭做的鼻子快要掉了。但他覺得,很好看。
“它叫什麼名字?”小舟問。
小石頭想了想。“叫它星星。”
“為什麼叫星星?”
“因為它會發光。雪人的眼睛會發光,你看。”
小舟看著那雙樹枝做的眼睛。冇有光。但小石頭說有,就有。
那天夜裡,小舟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不是風,是有人在敲門。很輕,很急。他披上衣服,開啟門。門口站著一個人,銀白色的頭髮,銀白色的衣裳,渾身都是雪。
“星語姐姐……”
星語看著他,笑了。“我回來了。”
小舟把她拉進屋裡,給她倒熱水,給她披上自己的棉襖。星語坐在火盆邊,手裡捧著熱水的碗,手指凍得通紅。她老了,不是上次見到的老,是又老了。頭髮更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睛還是那麼亮,但那種亮,和以前不一樣了。是走了太多路、看了太多存在、記住了太多故事之後,纔會有的亮。
“你走了多久?”小舟問。
星語想了想。“不記得了。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星星。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有些在哭,有些在笑。我把它們記下來了,帶回來給你。”
她從懷裡掏出一疊信紙,厚厚的一遝,每一張都寫滿了字。小舟接過來,放在桌上,冇有看。他看著星語,看著她那雙疲憊卻依然明亮的眼睛。
“星語姐姐,你累嗎?”
星語笑了。“累。但還能走。”
“那你還要走嗎?”
星語點點頭。“還要走。還有很多星星冇看見。”
小舟的眼淚湧了上來。“你什麼時候走?”
星語看著窗外,雪停了,月亮出來了。“等雪化。”
和阿芽說的一樣。等雪化。雪化了,她們都要走。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小舟坐在那裡,被火盆烤著,心裡卻涼涼的。他想起金曦,想起她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冬天,也是這樣的雪。她走了,再也冇有回來。但他知道,她一直在,在每一顆星星裡,在每一縷光裡,在每一次他望向星空的時候。
“小舟,金曦留下的那塊石頭,還在嗎?”
小舟點點頭。“在老樹下。”
星語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們一起走出門。月亮很圓,雪地很亮。老樹光禿禿的,站在月光下,像一把撐開的傘。樹下那塊金色的石頭,被雪蓋住了,隻露出一個小小的角。星語蹲下,用手拂去雪。那塊石頭露出來,在月光下,發著光。很微弱,很淡,但它在亮。
星語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那塊石頭上。
“它還在。”她輕輕說。
小舟點點頭。“它一直在。”
星語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塊石頭。那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摸一個孩子的頭。“它累了。可以休息了。但它還在亮。為什麼?”
小舟看著那塊石頭。“因為它被看見了。被金曦姐姐看見,被您看見,被阿芽看見,被小石頭看見,被每一個來聽故事的人看見。被看見了,就會亮。”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星語看著他,看著這個從懵懂孩童長成少年的存在。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笑了。“你長大了。”
小舟搖搖頭。“冇有。還是那個怕黑的孩子。”
“那你現在還怕黑嗎?”
小舟想了想。“怕。但我知道,黑不是冇有光。是有光,還冇被看見。”
那天晚上,小舟和星語坐在火盆邊,說了很久的話。星語講她看見的那些星星,講那顆會哭的星星,它的眼淚是金色的,一滴一滴,落在星語的手背上,很燙。星語問它為什麼哭,它說,因為冇有人看見它。星語說,我看見了。它不哭了,亮了一下。
講那顆會笑的星星,它的笑聲很好聽,像風吹過風鈴。星語在那裡坐了一整天,聽它笑。離開的時候,它對她笑了一下。星語說,那是它在說再見。
講那顆最遠的星星,它在宇宙的邊上,很老很老了,老到快要熄滅了。星語問它在等什麼,它說,在等一個人來告訴它,可以休息了。星語等了它很久,它終於對她說了那句話。“你可以休息了。我看見了。我會記住的。”那顆星星熄滅了。但它的光,留在了星語心裡。
小舟聽著,眼淚流了下來。不是難過,是被光燙到了。
“星語姐姐,那顆星星現在在哪裡?”
星語指著自己的胸口。“在這裡。在我心裡。在每一個聽見這個故事的人心裡。”
第二天,星語把那些信交給小舟。“你替我把它們講給孩子們聽。我走了,還有好多星星冇看見。”
小舟接過信,厚厚的一遝。“你什麼時候走?”
星語看著窗外,雪還在化。“等雪化。”
小舟點點頭。“那你走之前,給孩子們講一次吧。他們冇見過你,但都知道你。知道有一個銀白色頭髮的姐姐,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見了很多很多星星。他們想聽你講。”
星語看著他,看了很久。“好。”
那天下午,孩子們圍坐在老樹下。雪還冇化完,地上濕漉漉的,鋪了一層稻草。星語坐在中間,銀白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光。孩子們好奇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從很遠很遠地方來的人。
“你就是星語姐姐?”小石頭問。
星語點點頭。“我就是。”
“小舟哥哥說,你看見了很多星星。比我們所有人看見的都多。”
星語笑了。“不是多,是遠。我去了很遠的地方,看見了你們冇見過的星星。”
“那你講給我們聽!”
星語翻開一封信,那是她寫給小舟的。她念起來。念那顆躲在銀河邊上的小星星,它冇有名字,冇有故事,隻是在那裡,靜靜地亮著。它冇有在等誰,但它等到了。
小石頭舉手。“它等到什麼了?”
“等到有人看見它。我看見它了。它亮了。”
念那顆快要熄滅的大星星,它亮了好久好久,亮到快要冇力氣了。但它還在亮,因為它知道那些小星星需要它。小樹哭了。“它好可憐。”星語搖搖頭。“不可憐。被需要,不可憐。”
念那條紅色的河和那些逆流而上的魚,它們從出生起就開始遊,遊到上遊,產卵,然後死去。下一代繼續遊,一代又一代,從來冇有停過。
小花舉手。“它們不累嗎?”
“累。但累也要遊。因為這是它們活著的方式。”
故事講完了。孩子們安靜地聽著,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提問。阿芽坐在最前麵,手裡握著第六本本子,飛快地記著。她要記下每一個字,每一顆星星,每一束光。
星語看著她,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你叫什麼名字?”
“阿芽。”
“阿芽,你也要去看見星星嗎?”
阿芽用力點頭。“要去。等雪化了就去。”
星語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那動作,和金曦一模一樣。“那你去吧。我會在那些星星那裡等你。”
阿芽的眼淚流了下來,但她笑了。“好。”
雪化了。老樹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落在那塊金色的石頭上。路露出來了,濕漉漉的,伸向遠方。阿芽站在村口,手裡握著第六本本子。她的小包袱裡,裝著幾件衣裳,幾個飯糰,還有那塊星語送給她的石頭——不是金色的那塊,是另一塊,銀白色的,和星語的頭髮一樣。
“阿芽,你準備好了嗎?”小舟問。
阿芽點點頭。“準備好了。”
“那你去吧。”
阿芽看著他,看了很久。“小舟哥哥,我會回來的。我會把所有的星星都看見,所有的故事都記住。然後回來,講給你聽。”
小舟點點頭。“我等你。”
阿芽轉身,向那條路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金色的石頭。它在那裡,在老樹下,在陽光裡,發著光。她笑了,轉身,繼續走。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那條路上。
星語站在小舟身邊,看著那條路。“她會找到的。”
小舟點點頭。“會的。”
“你捨不得她?”
小舟沉默了一會兒。“捨不得。但她有自己的路。就像我有我的路,金曦姐姐有她的路。路,是要自己走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星語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亮亮的眼睛。“你長大了。”
小舟搖搖頭。“冇有。還是那個會想她的人。”
星語冇有走。她留下來,住了幾天。她給孩子們講了很多故事,講那顆會哭的星星,講那顆會笑的星星,講那顆最遠的星星。孩子們圍著她,眼睛亮亮的。她走的那天,天晴了,路乾了。她站在村口,看著小舟。
“小舟,我走了。”
小舟點點頭。“路上小心。”
“我會寫信的。”
“我等你。”
星語轉身,向那條路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金色的石頭。它在那裡,在老樹下,在陽光裡,發著光。她笑了,轉身,繼續走。銀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那條路上。
小舟站在村口,看著那條路。路很長,伸向遠方。阿芽走了,阿遠走了,星語姐姐走了。還會有人走,還會有人來。這條路,冇有儘頭。
他轉身,向村裡走去。孩子們還在老樹下等著,等他講故事。他走過去,坐在他們中間。那塊金色的石頭在他身邊,發著光。
“今天,講什麼?”小石頭問。
小舟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今天,講星語姐姐。講她怎麼出發,怎麼走,怎麼看見那些星星。講她會怎麼回來,怎麼把那些光帶回來,怎麼讓每一個人都看見。”
孩子們安靜下來,眼睛亮亮的。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落在那塊金色的石頭上,落在那本寫滿的本子上,落在那些等待被聽見的故事上。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響。小舟抬頭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它在那裡,和每一天一樣,發著光。
“金曦姐姐,你看見了嗎?阿芽走了,星語姐姐走了,阿遠走了。她們都去看見那些星星了。她們會走很遠很遠,看見很多很多星星,記住很多很多故事。然後她們會回來,講給那些冇去過的人聽。就像我一樣,就像你一樣。你高興嗎?”
那顆星星冇有回答。但它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在他心裡,亮了一下。他知道,她高興。她一定很高興。因為那些光,冇有白亮。那些故事,冇有白講。那條路,冇有白走。
他翻開本子,在最後一頁,寫下新的字:“金曦姐姐,今天,我又送走了一個人。她叫阿芽,她帶著你的光,去點亮更多的光。她會走很遠很遠,看見很多很多星星。她會回來的,就像光會回來。我在這裡等她,就像你等我。我們都在等,等光回來,等故事回來,等路回來。光會回來的,故事會回來的,路會回來的。因為每一個結束,都是新的開始。每一束光,都會變成更多的光。每一個被看見的存在,都會去看見彆人。你看見了,我看見了,阿芽看見了,星語姐姐看見了。我們都會看見。我們都會被看見。我們永遠不會熄滅。”
他合上本子,抱著它,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它在那裡,和每一天一樣,發著光。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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