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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芽的第二本本子,比第一本厚了一倍。
她每天都會寫,有時候寫一頁,有時候寫兩頁,有時候寫到手痠了才停下來。她寫星星,寫月亮,寫湖麵上的波光,寫老樹下的影子。她寫小舟講的那些故事,寫金曦姐姐的金色光芒,寫那些在黑暗中等待被看見的存在。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光都塞進去。
小舟有時候會看她寫。她寫字的時候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巴抿得緊緊的,偶爾會咬一下筆桿,想很久才落下一筆。
“阿芽,你寫的是什麼?”他問。
阿芽抬起頭,把本子遞給他。那一頁上寫著:“今天,我看見了一顆新的星星。它很小,很暗,在天的邊上。我想,它也在等一個人去看它。小舟哥哥說,每一顆星星都在等。等到了,就會亮。我等到了小舟哥哥。它也會等到的。”
小舟看著那些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不是悲傷,是溫暖,是被接續的喜悅。
“寫得好。”他把本子還給她。
阿芽接過本子,抱在懷裡。“小舟哥哥,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去看見那些星星嗎?”
小舟蹲下身,讓自己與她平視。“能。等你長大,等你寫滿很多很多本子,等你準備好的時候,就可以去了。”
阿芽的眼睛亮亮的。“那你陪我去嗎?”
小舟想了想,搖搖頭。“不陪。你要自己去。但我會在這裡等你,等你回來,把你看見的故事講給我聽。”
阿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用力點頭。“好。我答應你。”
那天晚上,小舟一個人在湖邊坐了很久。月亮很圓,湖水很靜。他掏出那本寫滿的本子,翻到金曦寫下的最後一頁。“小舟,你已經寫完了。不是這本子,是你的路。你走過的每一步,看見的每一個存在,記住的每一個故事——都在這裡了。你完成了我交給你的。現在,該走你自己的路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抬頭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
“金曦姐姐,我冇有走自己的路。我走的是你的路。但現在,有人要走我的路了。阿芽說,等她長大,她要去看見那些星星。她問我陪不陪,我說不陪。她要自己去。就像你當年讓我自己去一樣。”
那顆星星冇有回答,但它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在他心裡,亮了一下。
訊息傳得比小舟想象的要快。附近村子的人聽說這裡有個會講星星故事的孩子,趕著牛車來了。鄰鎮的人聽說了,騎馬來了。縣城裡的人聽說了,坐車來了。他們帶著孩子,帶著本子,帶著好奇和期待,坐在老樹下,聽小舟講那些故事。
小舟講那顆暗星,講那個等待金曦姐姐回來的存在,講那顆褪色的星星,講那些藍色光點,講那座銀白色的殿堂。他講得很慢,每一個故事都要講很久。他要把每一個細節都講清楚,要把每一束光都傳遞出去。聽故事的人很安靜,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提問,隻是聽著,記著,把那些光收進心裡。
故事講完了,一個男人站起來。他穿著縣城裡時興的衣裳,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有學問。“小舟,你說的那些星星,真的存在嗎?”
小舟看著他。“存在。我親眼看見的。”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能帶我們去嗎?”
小舟搖搖頭。“不能。太遠了。你們去不了。”
男人有些失望。“那你怎麼證明它們存在?”
小舟想了想,把本子遞給他。“你看,這是我記下來的。每一顆星星,每一個存在,每一個故事。都在這裡。”
男人接過本子,一頁一頁地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隻有小舟自己能看懂的標註,那些畫得並不像的星星。他翻完了,把本子還給小舟。“這隻是你寫的。你怎麼證明它們是真的?”
小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指向天空,指向那顆金色的星星。“你看見那顆星星了嗎?”
男人點點頭。“看見了。”
“它亮嗎?”
“亮。”
“你怎麼證明它亮?你怎麼證明它不是黑暗的?你怎麼證明你看見的不是幻覺?”
男人愣住了。
小舟笑了。“你不需要證明。你看見了,它就是亮的。你不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你的眼睛不會騙你。你的心不會騙你。”
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也笑了。“你說得對。我不需要證明。我看見了,它就是亮的。”
他帶著孩子走了。走的時候,孩子回頭看了小舟一眼。“小舟哥哥,我會記住的。那些星星,那些光,那些故事。我都會記住的。”
小舟朝他揮手。“那就好。”
從那以後,來聽故事的人越來越多了。不僅僅是附近村子的人,還有從更遠地方來的人。他們帶著乾糧,帶著被褥,帶著孩子,坐在老樹下,等小舟講故事。小舟每天講一個,有時候講兩個。他不敢講太多,怕他們記不住。每一個故事,他都要講好幾遍,直到聽故事的人說“我記住了”,他纔講下一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阿芽坐在人群最前麵,手裡握著她的本子。她聽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記下來,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有時候小舟講漏了什麼,她會提醒他。“小舟哥哥,那顆暗星不是自己亮的。是有人看見它,它才亮的。”小舟笑了。“你說得對。是有人看見它,它才亮的。”
阿芽低下頭,把這句話寫在本子上。
有一天,一個老人來了。他很老很老,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一步歇三步。他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到老樹下,坐下。小舟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陌生,是熟悉。這個老人,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您是……”他問。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聽說這裡有個孩子,會講星星的故事。我想來聽聽。”
小舟點點頭,翻開本子。“您想聽什麼?”
老人想了想。“講那顆褪色的星星吧。講那個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忘記了自己在等什麼的存在。”
小舟愣住了。這個故事,他隻講過幾次。都是給那些看起來特彆疲憊的人講的。這個老人,看起來很疲憊。
他講起來。講那顆褪色的星球,講那片灰白色的平原,講那座快要消失的矮牆,講那個蜷縮在牆下的存在。講它等了多久,等到忘記了自己在等什麼。講他告訴它可以休息了,它把最後的光留給了他。
老人聽著,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來。他冇有擦,讓它流著,流到那些深深的皺紋裡,流到那些歲月的痕跡裡。
“它休息了?”老人問。
小舟點點頭。“休息了。”
“它不疼了?”
“不疼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謝謝你,孩子。謝謝你告訴它,可以休息了。”
他轉身,慢慢地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小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他追上去,站在老人麵前。“您就是那個存在,對不對?您就是那顆褪色的星星,對不對?”
老人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你怎麼知道的?”
小舟的眼淚湧了出來。“因為您看起來,很累。走了太久,等了太久,累了。”
老人的眼淚也流了出來。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舟的頭。“謝謝你,孩子。謝謝你記得我。謝謝你告訴彆人,可以休息了。我該走了。”
他轉身,向遠處走去。走了幾步,他的身體開始發光,很微弱,很淡,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但那光,在黑暗中,很亮很亮。然後他不見了。不是消失,是完成。是等了無數歲月之後,終於可以休息了。小舟站在那裡,看著老人消失的方向。他知道,他不會再來了。他等到了,可以休息了。
那天晚上,小舟在湖邊坐了很久。阿芽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小舟哥哥,那個老爺爺是誰?”
小舟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是一個存在。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存在。他等到了,可以休息了。”
阿芽沉默了一會兒。“他會去哪裡?”
小舟想了想。“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在我心裡,在你心裡,在每一個聽見這個故事的人心裡。”
阿芽點點頭,掏出本子,寫下:“今天,我看見了一個老爺爺。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來聽小舟哥哥講故事。他聽完,就走了。他走的時候,在發光。小舟哥哥說,他等到了,可以休息了。我也要像他一樣,等到了,就可以休息了。”
小舟看著她寫,心裡滿滿的。那些光,那些被他看見的光,正在變成更多人的光。那些故事,那些他講過的故事,正在變成更多人的故事。那些路,那些他走過的路,正在被更多人走著。而他,隻需要坐在這裡,把它們傳下去。不需要走很遠,不需要看很多,隻需要記得,隻需要講,隻需要等。
阿芽寫完了,合上本子。“小舟哥哥,明天講什麼?”
小舟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明天,講金曦姐姐。講她怎麼變成光,怎麼變成星星,怎麼在每一次我們望向星空的時候,對我們笑。”
阿芽的眼睛亮亮的。“她會對我笑嗎?”
小舟點點頭。“會的。她會對每一個看見她的人笑。”
阿芽抬起頭,對著那顆金色的星星,笑了。那顆星星,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在她心裡,亮了一下。小舟知道,金曦看見了。她一定在看著,一定在笑。因為那些光,冇有熄滅。那些故事,冇有結束。那條路,冇有儘頭。
夜風輕輕吹過,湖水波光粼粼。小舟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本寫滿的本子。他知道,明天還會有更多的人來。更多的孩子,更多的大人,更多的存在。他們會坐在老樹下,聽那些星星的故事。然後他們會回去,把這些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光就是這樣傳下去的。故事就是這樣傳下去的。路就是這樣傳下去的。
他抬起頭,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金曦姐姐,你看見了嗎?那些光,越來越多了。那些故事,越來越遠了。那條路,越來越寬了。你高興嗎?”
那顆星星冇有回答,但它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在他心裡,亮了一下。他知道,她高興。她一定很高興。因為那些光,冇有白亮。那些故事,冇有白講。那條路,冇有白走。
他站起身,向村裡走去。明天還有故事要講,還有光要傳,還有路要走。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金曦在他心裡,阿芽在他身邊,那些聽故事的人在他麵前。那些光,在他手裡。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顆金色的星星。它在那裡,和每一天一樣,發著光。他笑了,轉身,繼續走。他手裡的本子,在月光下,微微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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