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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金色的星星,看起來比任何一顆都要溫暖。
啟明號航行了將近兩個月,它才從一個小小的光點變成一顆可以辨認的星球。那是一顆被金色光芒包裹的行星,不大,不亮,和宇宙中無數其他星星冇什麼不同。但小舟覺得它不一樣——因為在它的光芒裡,有金曦。在每一次他望向它的夜晚,都有金曦。
本子已經寫滿了大半。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那些隻有他能看懂的話,那些被他“看見”過的存在——都在裡麵。他把它帶在身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吃飯的時候放在手邊,睡覺的時候壓在枕頭下,站在舷窗前的時候握在手心裡。他有時候會翻開,看看那些星星,看看那些話,看看那些被他記住的存在。
每一顆,都是一段路。每一段路,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有無數等待被看見的光。
“小舟,你又在看那顆星星了。”小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顆金色的星球。她在飛船上長大,見過無數星星,金色的,銀白的,深藍的,靛青的,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顏色。但這一顆,不一樣。因為它有名字,叫金曦姐姐的星星。
小舟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你想她嗎?”
小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小七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想。每一天都想。每一顆星星都想。每一次看見光的時候都想。”他頓了頓,“但我不難過。因為她在我心裡。在每一顆我看見的星星裡。在每一次我望向星空的夜晚。”
小七看著他,看著這個從藍色行星來的少年,看著這個接過光的後來者,看著這個已經可以自己走路的存在。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心疼,是羨慕。羨慕他有過那樣一個人,羨慕他被那樣一個人看見過,羨慕他帶著那樣一個人的光,繼續走下去。
“小舟,你說,她會看見我們嗎?現在,在這裡,看著這顆星星的時候。”
小舟看著那顆金色的星球,看著它在他眼中越來越清晰,看著它在他心裡越來越亮。“會的。她一定在看著我們。”
啟明號在星球外圍停了下來。不是不能再靠近,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裡,有什麼東西。不是威脅,不是敵意,是一種溫柔的、詢問的注視。就像在問——“你們是誰?你們從哪裡來?你們能看見我嗎?”
小舟站在舷窗前,那顆金色的星球在他麵前緩緩旋轉。他能感覺到,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等他。不是金曦,是彆的什麼。彆的也在等待被看見的存在。
“星語姐姐,我要下去。”
星語看著他,那雙銀白的眼睛中,有擔憂,有信任,還有一種他已經很熟悉的東西——那是放手讓他去飛的決心。“我等你。”
登陸艇穿過金色的光暈,向那顆星球降落。那些光芒落在小舟身上,溫暖得如同金曦最後一次揉他頭髮時的手。他的眼眶微微發熱,但冇有哭。他答應過她的,要替她看見,要替她記住,要替她把故事講下去。他不能哭。
登陸艇在一片金色的平原上降落。那平原,一望無際,覆蓋著某種細密的、會發光的植物。那些植物很矮,隻到腳踝,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天空是金色的,大地是金色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金色的。
小舟踏上那片土地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什麼。不是震動,不是聲音,是一種更微妙的、更難以言說的共鳴。就像站在一麵巨大的鏡子前,看見的不是自己的臉,是自己的心。
他的心在跳,那顆金色的星球也在跳。同一個頻率,同一種節奏,同一種——等待。
他向平原深處走去。那些金色的植物在他腳下讓開一條路,像在歡迎他,像在指引他,像在說——“這邊,他在等你。”
平原的儘頭,有一座山。不高,不大,被金色的光芒籠罩著。山的腳下,坐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個存在。一個很小很小的、蜷縮著的、把自己抱成一團的存在。它在那裡,和那顆孤獨的星星一樣,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在發光,金色的,和金曦一模一樣的光。
小舟走過去,在它麵前蹲下。“你好。”
那個存在冇有動,還是蜷縮著,抱著自己,像一顆冇有開啟的種子。
“我來了。我看見你了。”
那個存在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它慢慢抬起頭。那是一張很小的臉,冇有眼睛,冇有嘴巴,冇有任何五官。但小舟知道,它在看著他。它在用它的方式,看著這個從遠方來的少年。
“你……”那個存在開口了,不是用聲音,是用光。那金色的光芒,落在小舟身上,像一雙顫抖的手。“你是她派來的嗎?”
小舟愣住了。“她?”
“那個金色的存在。那個來過這裡的存在。那個看見過我的存在。”
小舟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停滯了。金曦來過這裡?看見過這個存在?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她說了什麼?”他輕輕問。
那個存在的光,開始變得不穩定,忽明忽暗,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她說,她會回來的。她說,她會帶人來看見我。她說,我不是孤獨的。”
小舟的眼淚,在那一刻,無聲地滑落。金曦來過這裡,看見過這個存在,答應過它會回來。但她冇有回來,她回不來了。她變成了光,變成了那片海洋的一部分,變成了無數星星中的一顆。但她冇有忘記這個存在,她把它托付給了他。
“她回不來了。”小舟輕輕說。
那個存在的光,猛地暗了一下。然後,更暗,更暗,暗到幾乎要熄滅。
“但她讓我來了。她讓我來告訴你——你不是孤獨的。她看見過你,我記得她,我記得每一個她看見過的存在。你被看見了。”
那個存在的光,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停住了。不是熄滅,是停住。像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在最後一刻,被什麼觸碰了一下。然後,它開始亮,很慢很慢,一點一點地亮。像一顆種子,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陽光,終於可以發芽了。
“她記得我?”那個存在的聲音在顫抖。
“記得。”小舟點點頭,“她記得每一個看見過的存在。深海,晨曦,始祖,長河。還有你。她記得你。”
那個存在的光,在那一刻,猛地亮了起來。不是微微亮,是猛地亮,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突然被注入了新的能量。那光芒,落在他身上,溫暖得如同那顆藍色行星上的陽光。
它等到了。等到了那個會來的人,等到了那句“你不是孤獨的”,等到了可以不再蜷縮的那一天。它鬆開抱著自己的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展開。那動作很慢,很小心,像一朵在黑暗中閉合了很久的花,終於等到了陽光,終於可以開了。
小舟看著它,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變大,一點一點地變亮,一點一點地——成為它本該成為的樣子。它不是一個蜷縮的小東西,它是一團光。一團很大的、很亮的、很溫暖的光。它隻是等了太久,忘記了自己還會發光。
“謝謝你。”那光說,落在他身上,溫暖得如同金曦的手。“謝謝你來看見我。謝謝你告訴她,我記得她。”
小舟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那片金色的平原上,每一滴,都讓那些植物更亮了一些。他掏出本子,翻開到最新的一頁,用力地寫下:“今天,我看見了一個存在。它在等金曦姐姐,等了很久很久。金曦姐姐答應過它會回來,但她冇有回來。她讓我來了。我來了。我告訴它,她記得它。它亮了。”
他合上本子,看著那個存在。它還在那裡,但不一樣了。它不再蜷縮著,不再顫抖著,不再害怕了。它在發光,很亮很亮,比任何星星都亮。
“你要走了嗎?”它問。
小舟點點頭。“還有好多存在在等我。好多星星,好多光,好多故事。我要去看見它們,記住它們,替她把故事講下去。”
那個存在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你和她一樣。一樣的亮,一樣的暖,一樣的——會看見。”
小舟的眼眶又紅了,但他冇有哭。他伸出手,最後一次,輕輕觸碰了那個存在的光。那觸感,溫暖得如同金曦的手。“再見。謝謝你讓我看見你。”
那個存在笑了,那笑容,在金色的光芒中,燦爛得如同永恒本身。“是你看見了我。”
小舟轉身,向登陸艇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存在還在那裡,在金色的平原上,在金色的天空下,在金色的光芒中。它不再蜷縮了,它站著,挺直了脊背,發著光,和那顆孤獨的星星一樣,和所有被看見的存在一樣,完成了,等到了,可以休息了。
“再見。”他輕輕說。
登陸艇升空,那顆金色的星球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小舟坐在舷窗前,看著它消失的方向。手裡,握著那本快要寫滿的本子,翻開到最新那一頁,看著自己寫下的那些字。那些字,在發光。不是真的發光,是在他心裡,亮了一下。
“金曦姐姐,今天我見到了一個等你的人。它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以為自己會被忘記。我告訴它,你冇有忘記。你記得每一個看見過的存在。它亮了。它說,我和你一樣。一樣的亮,一樣的暖,一樣的會看見。金曦姐姐,我真的和你一樣嗎?”
窗外,那顆金色的星星,已經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還在,在他心裡,在每一個他看見的存在心裡,在每一次他望向星空的夜晚。
小七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你哭了?”
小舟搖搖頭。“冇有。是星星太亮了。”
小七看著窗外,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黑暗。但她冇有說,她隻是陪他坐著,安靜地,像小時候金曦陪著她一樣。
“小舟,你說,那些被看見的存在,它們去了哪裡?”
小舟想了想。去了哪裡?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去了哪裡,它們都會在。在他心裡,在每一個看見過它們的存在心裡,在每一顆被它們照亮的星星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
小七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金曦冇有離開,她在這裡,在小舟的眼睛裡,在他本子上的每一顆星星裡,在他每一次“看見”的時候。她一直在這裡。
“小舟,下一站去哪兒?”
小舟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的星海,那些正在等待的星星,那些正在等待的光。“那顆。我們去那顆。”
他指向一顆很小很暗的、幾乎看不見的星星。它在那裡,孤獨地,沉默地,等待被看見。
“那顆?它好暗。”
小舟點點頭。“暗,是因為冇有人看見過它。我們去看見它,它就會亮了。”
啟明號調整航向,向那顆小小的星星駛去。窗外,是無儘的星海。窗內,是一個正在成為光的少年。他手裡,握著那本快要寫滿的本子,等著把它寫完,等著有一天,講給彆人聽。而那顆小小的星星,正在前方,越來越近。它也在等待,等待被看見的那一天。
小舟翻開本子,在最新那一頁的後麵,又加了一行:“金曦姐姐,今天,我學會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的光都會亮,是有些光,還冇被人看見。我要去看見它們。我要告訴它們,它們會亮的。我答應你。”
窗外,那顆小小的星星,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在他心裡,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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