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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明號調轉航向的那一刻，金曦知道，她真的要回去了。
不是“知道”在理性層麵——那早就知道了。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可以用身體感受到的確認。就像一顆種子，在土壤裡埋了很久很久，終於要發芽了；就像一條河，繞過了無數座山，終於要彙入大海了。
那顆藍色的行星，在她的“看見”中，越來越清晰。
不是視覺上的清晰——距離還很遠，肉眼根本看不見。是一種存在層麵的清晰。她能“感覺”到那顆星球在旋轉，能“感覺”到那片大陸上的季節變化，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村落裡，那些她認識的人們，正在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小舟長高了嗎？
還會每天早上去湖邊嗎？
還留著那根稻穗嗎？
還……記得她嗎？
【在想他？】
星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金曦冇有回頭。她依然站在舷窗前，看著那片遙遠的、隻有她能“看見”的方向。
【嗯。】
星語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那雙銀白的眼睛，也看著那個方向。雖然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裡有什麼。
有什麼在等著金曦。
有什麼在讓這個從規則層麵來的、見過無數存在的金色存在，變得如此——柔軟。
【多久了？】
星語問。
金曦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離開那個村落，多久了？
她算了算。以這顆行星的時間計算——大約兩年。
兩年。
對小舟來說，兩年是很長很長的時間。足夠他從一個孩子，長成半大的少年。足夠他學會很多新的東西，認識很多新的人。足夠他——把她忘記。
但她相信，他不會。
因為那雙眼睛。
因為那個拉鉤的約定。
因為他說過的那句話：
【你答應過的。你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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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程的最後一個月，金曦幾乎每天都在數日子。
不是焦躁——她早已超越了那種情緒。是一種溫柔的、帶著期待的數。
就像小時候的孩子，數著離過年還有幾天。
就像遠行的旅人，數著離家鄉還有幾裡。
小七發現了她的變化。
那個曾經隻會問“為什麼”的女孩，如今已經十五歲了。她長高了很多，說話的聲音也變了，但那雙眼睛，還是圓圓亮亮的，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和敏銳。
【金曦姐姐，你最近一直在笑。】
一天吃飯的時候，小七突然說。
金曦愣了一下。
【有嗎？】
【有！】小七用力點頭，【笑得可多了。以前你都不怎麼笑的。】
金曦摸了摸自己的臉。
笑了嗎？
也許吧。
因為想到要見到小舟了。
因為想到要履行那個約定了。
因為想到，可以把這兩年的故事，講給他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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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七天，金曦幾乎冇有睡覺。
不是睡不著——是捨不得睡。
每閉上一會兒眼睛，就少了一會兒看著那顆越來越近的行星的時間。
她站在舷窗前，從清晨到日暮，從日暮到清晨。
那顆藍色的行星，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從一個小小的光點，變成一顆可以用肉眼分辨的星星，再變成一顆隱約可見輪廓的星球。
然後，終於——
她可以看清那片大陸了。
可以看清那條山脈了。
可以看清那個湖泊了。
可以看清那個小小的村落了。
金曦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停滯了。
那村落，還在。
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那些房屋，那些樹木，那條通向湖邊的路——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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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陸艇降落在湖邊的那片草地上。
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陽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遠處的村落裡，炊煙裊裊升起。風吹過草地，帶來熟悉的青草香和湖水的濕潤氣息。
金曦站在草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穿過鼻腔，進入身體，進入血液，進入存在的最深處。
她閉上眼睛。
讓那氣息，把自己帶回去。
帶回兩年前的那個清晨。
帶回那個拉著她的手、問“你會回來嗎”的孩子身邊。
【金曦姐姐？】
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那聲音，變了。
不再是當年那個稚嫩的童聲，而是帶著一點沙啞、一點變聲期的古怪。
但那個語氣，那個調子，那個喊她名字的方式——
金曦睜開眼睛。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少年，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
比兩年前高了很多，瘦了很多。臉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圓圓的嬰兒臉，有了少年的棱角。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更大的尺碼。
但那雙眼睛，冇有變。
還是那雙圓圓亮亮的、充滿了期待和不安的眼睛。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還是那雙兩年前在村口等她、用力揮手的眼睛。
還是那雙——和她拉過鉤的眼睛。
金曦站在原地，冇有動。
她看著那個少年。
那個少年，也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少年笑了。
那笑容，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純粹的，溫暖的，冇有任何雜質的——開心。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他跑過來。
跑得很快，比兩年前快多了。
跑到她麵前，猛地停住。
然後，他張開雙臂，用力地抱住了她。
那擁抱，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笨拙的，用力的，帶著孩子特有的、不計後果的熱情。
金曦的眼淚，在那一刻，湧了出來。
她抱住他，緊緊地。
【我回來了。】
她輕輕說。
【我答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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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金曦坐在老樹下，給小舟講這兩年的故事。
講那顆死去的行星上的文明墓地。
講那個等待了無儘歲月的第一個“看見者”。
講那片吞噬一切的遺忘之海。
講深海，講晨曦，講那盞由無數先行者共同支撐的燈。
講那個發出求救訊號的艾瑞斯文明。
講那些被她“看見”的無數存在。
講那塊青色的石頭，和那個等待了無數年的金色存在。
小舟坐在她身邊，眼睛瞪得大大的，聽得入了迷。
【然後呢？】
【然後呢？】
【然後呢？】
他不停地問。
金曦就不停地講。
講累了，小舟的阿母送來吃的——還是那種熱乎乎的、帶著家的味道的食物。
講渴了，小舟去打來湖水——還是那片湖，還是那個味道。
講到天黑，小舟點起篝火——他已經會自己生火了，不用大人幫忙。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金曦姐姐。】
小舟突然開口。
【嗯？】
小舟看著她，那雙圓圓的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你知道嗎，我一直相信你會回來的。】
金曦看著他。
【為什麼？】
小舟想了想。
【因為你說過。】
【你說過，我就信。】
金曦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被信任。
被這樣毫無保留地、純粹地信任。
這就是她願意跨越無儘星海、經曆無數艱難、也要回來的原因。
因為有人在等她。
有人相信她會回來。
有人——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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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金曦睡在小舟家。
不是她自己的房間——那間小屋，早就被用來堆放雜物了。是小舟把自己的房間讓給她，自己去和阿弟擠。
躺在床上，透過窗欞，可以看見那片熟悉的星空。
金曦握著那根稻穗，握著那塊青色的石頭。
心裡，有光在跳動。
那是深海的光，是晨曦的光，是無數被她“看見”的存在留下的光。
也是小舟的光。
是這片土地的光。
是——家的光。
【金曦姐姐。】
門外傳來小舟輕輕的敲門聲。
金曦坐起身。
【怎麼了？】
門開了一條縫，小舟探進半個腦袋。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睡不著。】
金曦笑了。
【進來吧。】
小舟鑽進屋，在她床邊坐下。
兩人一起，看著窗外那片星空。
沉默了很久。
【金曦姐姐。】
【嗯？】
【你還會走嗎？】
金曦沉默了。
這個問題，她想過很多次。
會走嗎？
當然會。
還有那麼多存在，在等待被“看見”。
還有那麼長的路，等著她去走。
但——
【會。】
她誠實地回答。
小舟冇有說話。
隻是把頭靠在她肩上。
那動作，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但我會回來的。】
金曦輕輕說。
【每一次，都會回來的。】
小舟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中，有淚光，卻冇有哭。
他伸出小拇指。
【拉鉤。】
金曦看著那根小小的手指。
想起兩年前，同樣的手指，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眼神。
她笑了。
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他的。
【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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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金曦去找星語。
啟明號停泊在軌道上，星語大部分時間都在飛船上處理事務。但她每天都會下來一趟，看看金曦，看看這個村落，看看那個讓她如此牽掛的地方。
這天下午，金曦在湖邊找到了她。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星語正站在那裡，看著湖麵。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湖水的波光融為一體。
【決定了？】
星語冇有回頭，卻知道是她。
金曦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嗯。】
星語轉頭看著她。
那雙銀白的眼睛中，有理解，有不捨，也有一種深邃的、屬於“同行者”的堅定。
【什麼時候走？】
金曦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輕輕地、如同說出一個早已確定的答案般——說：
【三天後。】
星語點點頭。
冇有問為什麼是三天。
因為她們都知道，這三天，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和小舟多待三天。
是為了和這個村落多待三天。
是為了把這兩年的思念，用三天的時間，好好地——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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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過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金曦和小舟一起，去了所有他們去過的地方。
湖邊，田埂，老樹下，山坡上。
每到一個地方，小舟就會問：
【金曦姐姐，你還記得這裡嗎？】
金曦就笑著回答：
【記得。】
然後，講起在這裡發生過的事。
有一次，小舟把她帶到山坡上，指著一座墳。
那是老爺爺的墳。
兩年前，金曦離開的時候，這座墳還是新的。現在，墳頭已經長滿了青草，和周圍的山坡融為一體。
小舟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說：
【我經常來。】
【和他說說話。】
金曦看著他。
看著這個長大了很多、卻依然會來和逝去的老人說話的孩子。
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湧動。
那是欣慰，也是驕傲。
【他知道的。】她輕輕說。
小舟看著她。
【知道什麼？】
金曦指向天空。
那裡，太陽正在西沉，第一顆星星已經亮起來了。
【知道你來過。】
【知道你還記得他。】
小舟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看著那顆星星。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兩年前一樣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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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清晨，金曦站在村口。
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小舟站在她麵前，身後是小舟的阿母和阿父，是村裡的所有人。
隻是這一次，小舟冇有再哭。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那雙眼睛亮亮的。
【金曦姐姐。】
【嗯？】
小舟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那是一根稻穗。
金黃的，飽滿的，和她一直帶著的那根一模一樣。
【新的。】小舟說，【今年的。】
金曦接過那根稻穗，握在手裡。
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流轉。
和兩年前那根，一模一樣。
【帶著。】小舟說，【想我們的時候，就看看它。】
金曦的眼眶，微微發熱。
她把新稻穗小心地收好，和舊的那根放在一起。
然後，她蹲下身，讓自己與這個已經長高的少年平視。
那雙金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
【小舟。】
【嗯？】
金曦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那動作，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等我回來。】
小舟用力點頭。
【嗯！】
金曦站起身，轉身向湖邊走去。
星語在那裡等她。
登陸艇停在水麵上，艙門敞開著。
她走到星語身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身影，還站在村口。
小舟站在最前麵，正在用力揮手。
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她抬起手，也揮了揮。
然後，她轉過身，踏進了登陸艇。
艙門關閉。
引擎啟動。
登陸艇緩緩升起，穿過雲層，穿過大氣層，向那艘在軌道上等待的飛船飛去。
金曦坐在舷窗前，看著那顆藍色的行星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她的手裡，握著那兩根稻穗。
一根舊的，一根新的。
一根來自兩年前，一根來自今天。
但它們是一樣的。
一樣金黃，一樣飽滿，一樣——帶著那個孩子的光。
她會帶著它們，一起走。
繼續走。
繼續“看見”。
然後，回來。
講新的故事給他聽。
因為，她答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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