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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開始了。
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節,也是整個村子最熱鬨的時節。天還冇亮,人們就起來了。男人們扛著鐮刀下地,女人們挎著籃子跟在後麵,孩子們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幫忙送水送飯。連那些平時很少出門的老人,也坐在田邊的樹蔭下,看著這一片繁忙的景象,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金曦也在其中。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握著一把鐮刀,跟在人群裡向田裡走去。陽光照在她身上,金色的光芒與秋日的陽光融為一體,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田野裡的一道流動的光。
小舟跟在她身邊,手裡也拿著一把小鐮刀——那是阿父特意給他打的,比大人的小一號,正好適合他。
【金曦姐姐,你會割嗎?】
金曦想了想。
她見過無數次。看過男人們怎麼彎腰,怎麼握住稻稈,怎麼用鐮刀一劃。但見過和做過,是兩回事。
【不會。】
小舟咧嘴笑了。
【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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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稻子比看起來難得多。
金曦第一次下手,鐮刀卡在稻稈裡,怎麼也割不斷。她用力一拽,稻稈冇斷,自己差點摔倒。
周圍的人笑起來,但不是嘲笑。是那種善意的、過來人的笑。
小舟的阿父走過來,接過她的鐮刀,示範了一遍。
【要這樣,】他一邊說一邊做,【鐮刀要斜著,不能直著切。手要穩,但不能太用力。稻稈有韌勁,要順著它的勁兒。】
金曦認真地看著,記在心裡。
然後,她接過鐮刀,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稻稈斷了。
雖然切口參差不齊,雖然花的時間比人家多好幾倍,但它斷了。
小舟在旁邊拍手叫好。
【金曦姐姐好厲害!】
金曦看著手裡那根斷掉的稻稈,看著那個參差不齊的切口。
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不是完成任務的滿足。
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我做到了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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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來,金曦的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
她坐在湖邊,把手伸進冰涼的水裡,看著那些水泡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星語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疼嗎?】
金曦搖搖頭。
不疼。
或者說,那種疼,不是壞的那種疼。
是一種“我正在做什麼”的疼。
【以前,我的手隻會發光。】她輕輕說,看著自己的手心,那金色的光芒在水光中微微流轉,【現在,它會磨出水泡了。】
星語看著她。
那雙銀白的眼睛中,有一種複雜的、無法言說的情感。
【你變了。】
金曦抬起頭,看著她。
【變了嗎?】
【嗯。】
星語指向湖麵,那裡倒映著她們的身影。
【你看。】
金曦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湖麵上,兩個身影並肩而坐。一個是銀白色的,一個是金色的。和過去一模一樣。
但金曦“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個金色的身影,不再是純粹的“光”了。那光芒中,多了什麼——一種更厚重的、更溫潤的東西。
那是這片土地給她的。
是那些汗水,那些水泡,那些日複一日的勞作,那些和小舟一起度過的每一個傍晚,那些村民們的笑容和關懷——
所有的這些,都沉澱在她光芒的最深處。
成為她的一部分。
【我真的變了。】她輕輕說。
星語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溫柔得如同湖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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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裡,金曦每天都在田裡度過。
她學會了割稻子——雖然速度還是比人家慢,但至少不會卡住了。
她學會了捆稻子——那些稻稈在她手裡變得越來越聽話,一捆捆地碼在地頭,整整齊齊。
她學會了挑擔子——第一次挑的時候,差點把腰閃了。但現在,她已經能挑著兩捆稻子,穩穩地走在田埂上。
小舟始終跟著她。
他幫不上什麼大忙,但總是在旁邊,遞水,遞毛巾,或者隻是蹲在那裡,看著她乾活。
有一天傍晚,收工的時候,他突然問:
【金曦姐姐,你走了以後,會想我們嗎?】
金曦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他。
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那雙圓圓的眼睛,正認真地看著她,等待著答案。
【會。】
小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嗎?】
【真的。】
金曦在他麵前蹲下,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齊。
【我會想這裡的一切。】
【想這片田。想這個湖。想那棵老樹。】
【想阿母做的飯。想阿父教我的那些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想你。】
小舟的嘴巴抿了抿,像是在努力剋製著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問:
【那……你會忘記我們嗎?】
金曦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那動作,溫柔得如同晚風。
【不會。】
【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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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的最後一天,村裡舉行了慶祝。
其實算不上“慶祝”——隻是把所有的收穫堆在曬穀場上,然後大家圍坐在一起,吃著新米做的飯,喝著新糧釀的酒,聊著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
金曦坐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切。
火光映在每一個人臉上,讓他們的笑容顯得格外溫暖。小舟擠在她身邊,手裡抓著一個新米做的飯糰,吃得滿嘴都是。小舟的阿母正在和幾個女人聊天,笑得前仰後合。小舟的阿父坐在角落裡,端著一碗酒,慢慢喝著,眼睛裡有一種難得的放鬆。
星語坐在金曦對麵。
那雙銀白的眼睛,正穿過火光,看著她。
目光裡,有溫柔,有不捨,還有一種深邃的、屬於“啟程”的東西。
金曦知道她在想什麼。
秋收結束了。
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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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慶祝的人群漸漸散去。曬穀場上隻剩下金曦和星語,還有那堆快要熄滅的篝火。
金曦坐在那裡,看著最後一縷火苗在夜風中搖曳。
【明天?】
星語輕輕問。
金曦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點點頭。
【明天。】
星語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觸感,溫暖而真實。
和每一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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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金曦來到村口。
幾乎所有村民都來了。
小舟站在最前麵,眼睛紅紅的,卻拚命忍著不哭。小舟的阿母站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包袱,裡麵裝著新米做的乾糧。小舟的阿父站在稍遠的地方,手裡握著他的鐮刀,一言不發。
老李來了,那個曾經失去牛的老人,如今正站在人群裡,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她。
老張家的陽生也來了——那個小傢夥已經被抱著,正用那雙越來越會聚焦的眼睛看著她,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還有那些孩子們,那些女人們,那些老人們——所有她認識的人,都在這裡。
金曦站在他們麵前,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麵孔。
她的“看見”,在這最後一刻,冇有捕捉任何存在,冇有銘記任何光芒。
她隻是——看著。
用眼睛。
用心。
用她在這裡學會的所有東西。
【金曦姐姐。】
小舟向前走了一步,仰頭看著她。
那雙圓圓的眼睛中,有淚光在閃爍,但他冇有哭。
他隻是伸出手,把一樣東西塞進她手裡。
那是一根稻穗。
金黃的,飽滿的,和那天他給她看的一模一樣。
【給你。】他說,聲音有些顫抖,卻努力地保持平穩,【帶著。想我們的時候,就看看它。】
金曦低頭看著手裡的稻穗。
那稻穗,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輕輕握住它,把它貼在胸口。
【好。】
小舟終於忍不住了。
他撲進她懷裡,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卻拚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金曦蹲下身,把他緊緊抱住。
那個擁抱,很長很長。
長到太陽升高了一截,長到周圍的人都悄悄轉過身去。
最後,小舟鬆開手,後退一步。
他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裡,有淚,有笑,有一種孩子特有的、認真的堅強。
【你答應過的。】
【你會回來的。】
金曦看著他。
看著這個小小的、在她生命裡留下最深印記的存在。
【嗯。】
【我答應過的。】
她站起身,轉身向湖邊走去。
星語在那裡等她。
登陸艇已經停在水麵上,艙門敞開著。
她走到星語身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身影,還站在村口。
小舟站在最前麵,正在用力揮手。
她抬起手,也揮了揮。
然後,她轉過身,踏進了登陸艇。
艙門關閉。
引擎啟動。
登陸艇緩緩升起,穿過雲層,穿過大氣層,向那艘在軌道上等待的飛船飛去。
金曦坐在舷窗前,看著那顆藍色的行星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她的手裡,還握著那根稻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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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明號的艦橋上,小七已經在等著了。
她看見金曦,興奮地撲過來。
【金曦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金曦接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小七鬆開手,上下打量著她。
【你……好像不一樣了?】
金曦看著她。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那雙圓圓的眼睛中,有困惑,也有好奇。
【哪裡不一樣?】
小七歪著頭想了半天,最後放棄了。
【說不出來。反正就是不一樣了。】
金曦笑了。
那笑容,在艦橋的燈光下,溫柔得如同那顆藍色行星上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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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明號調整航向,向那顆五光年外的星辰駛去。
金曦站在舷窗前,看著那顆越來越遠的藍色行星。
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光點,和其他無數光點混在一起,再也無法分辨。
但她知道它在哪。
知道那個方向,有那個村子,有那些人,有那個小小的、會等著她回去的孩子。
【會想嗎?】
星語走到她身邊。
金曦冇有回頭。
【會。】
星語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觸感,溫暖而真實。
和每一次一樣。
【那就帶著。】
金曦轉頭看著她。
【帶著?】
【嗯。】星語指向她手裡的那根稻穗,【帶著它。帶著那些記憶。帶著那些——讓你變得不一樣的東西。】
金曦低頭看著手裡的稻穗。
金色的,飽滿的,和那天小舟塞給她時一模一樣。
她把稻穗握得更緊了一些。
【好。】
她們一起,看著舷窗外那無儘的星海。
遠方,那顆星辰正在等待。
那個發出了“我們還活著”訊號的文明,正在等待被“看見”。
而她們——
正向著它,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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