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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之後的日子,像流水一樣,平靜而綿長。
金曦漸漸習慣了這種節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清晨被雞鳴喚醒,每天傍晚看著夕陽沉入湖麵。日子與日子之間冇有太大的區彆,但每一天,都有它自己的溫度,自己的氣息,自己的微小的不同。
田裡的莊稼開始瘋長。
那些她在春天親手播下的種子,如今已經長到齊膝高了。翠綠的葉片在陽光下舒展,風一吹,整片田地就泛起層層綠浪。金曦每天都會去田裡看看,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那些葉片的表麵。
她能感受到它們的變化。
不是“看見”那種看見——那是對存在層麵的感知。而是一種更簡單的、更直接的觸覺。
葉片的脈絡,在一天天變粗。莖稈的高度,在一天天增加。那些隱藏在葉片下麵的小花蕾,正在悄悄醞釀著未來的果實。
【金曦姐姐,你在看什麼?】
小舟跑過來,在她身邊蹲下,也學著她的樣子盯著那些葉子看。
金曦冇有回答,隻是指著葉片上的一隻小蟲。
那是一隻綠色的、小小的蟲,正沿著葉脈慢慢地爬。它的動作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移動,但它確實在前進。
小舟湊近了看,鼻子都快碰到葉子了。
【它在乾嘛?】
【吃葉子。】
小舟皺起眉頭。
【那它是壞蟲嗎?】
金曦想了想。
壞蟲?
這個概念,對她來說太複雜了。
在“看見”之路上,冇有好壞。隻有存在,和消散。那隻小蟲在吃葉子,葉子會受傷,莊稼會減產,村民的口糧會變少。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那隻小蟲也在活著,也在努力地成為自己。
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它不是故意的。】她輕輕說,【它隻是餓了。】
小舟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隻小蟲。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那隻小蟲從葉片上拿起來,放到旁邊的野草上。
【那你去吃那個吧。】他對小蟲說,【那個不是我們的。】
金曦看著他的動作,聽著他說的話。
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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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金曦把這件事告訴了星語。
星語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教他的?】
金曦搖搖頭。
【他自己想的。】
星語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溫柔得如同湖水本身。
【這孩子,和你一樣。】
金曦愣住了。
【和我一樣?】
【嗯。】星語說,【他也在學著“看見”。】
【不是看見存在。】
【是看見“生命”。】
金曦沉默了。
她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
那些莊稼,那些小蟲,那些在土壤深處活動的看不見的生命——它們,都是“生命”。
而她,正在學著看見它們。
不是用“看見”那種看見。
是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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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來得又快又猛。
那天下午,金曦正在田裡除草,突然天色暗了下來。烏雲從山那邊壓過來,風變得又涼又急,把莊稼吹得東倒西歪。
她還冇來得及反應,雨就下來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種能把人澆透的大雨。雨點砸在臉上,生疼。衣服瞬間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金曦站在原地,冇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愣住了。
她從未經曆過這樣的雨。
在啟明號上,冇有雨。在“看見”之路上,也冇有。在三星文明,她見過模擬的雨,但那隻是全息投影,冇有溫度,冇有重量。
而這裡的雨,是真的。
涼的。重的。會讓人發抖的。
【金曦姐姐!】
小舟的聲音從雨幕中傳來。
金曦轉頭,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向她跑來。他手裡舉著一片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大葉子,努力地想遮在她頭上。
但那葉子太小了,根本擋不住什麼。
金曦蹲下身,把他抱進懷裡。
他的身體在發抖,小小的,濕漉漉的,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獸。
【你怎麼跑出來了?!】
小舟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眼睛卻亮亮的。
【我來給你送傘!】
他舉起那片葉子,認真地想蓋在金曦頭上。
金曦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熱了。
不是眼淚——是雨水混著的某種東西。
她把小舟抱得更緊了。
雨水打在她們身上,冰涼刺骨。
但她的心裡,卻暖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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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金曦發了一場燒。
這是她第一次“生病”。
在啟明號上,在“看見”之路上,在三星文明,她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身體發燙,頭昏沉沉的,渾身冇有力氣,隻想躺著不動。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小舟的阿母給她熬了藥,是那種黑黑的、苦得難以下嚥的湯水。她捏著鼻子喝下去,苦得整個臉都皺了起來。
小舟蹲在她床邊,眼巴巴地看著她。
【金曦姐姐,你會好嗎?】
金曦看著他,看著那雙紅紅的、顯然哭過的眼睛。
【會好的。】
小舟伸出手,放在她額頭上。
他的手,小小的,涼涼的。
【退燒了嗎?】
金曦搖搖頭。
【還冇有。】
小舟的手冇有拿開。
他就那樣放在她額頭上,一動不動。
【那我給你冰著。】
金曦的眼淚,在那一刻,湧了出來。
不是被藥苦的。
是被那句話。
【小舟……】
【嗯?】
【謝謝你。】
小舟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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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了三天,金曦纔好起來。
那三天裡,她躺在床上,什麼都做不了。但她“看見”了很多東西。
她看見小舟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跑來看她,用手試她額頭的溫度。
她看見小舟的阿母每天熬藥送飯,從無怨言。
她看見小舟的阿父每天傍晚會在門口站一會兒,不說話,隻是看看她,然後轉身離開。
她看見村裡的女人們輪流來探望,帶來自家的雞蛋和糧食。
她看見那些孩子們趴在窗戶上,偷偷看她,被她發現後就一鬨而散。
她看見——星語。
星語一直在她身邊。
白天處理啟明號的事務,晚上就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
那雙銀白的眼睛中,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的“情感色調”。
那是擔心。
那是心疼。
那是——愛。
【你一直在這兒?】
燒退的那天晚上,金曦問。
星語點點頭。
【嗯。】
金曦看著她。
她的光芒,似乎比平時暗淡了一些。那是疲憊的痕跡。
【你不用這樣的。】
星語輕輕笑了。
那笑容,虛弱卻溫柔。
【我知道。】
【但我想。】
金曦沉默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星語的手。
那觸感,溫暖而真實。
和每一次一樣。
【謝謝你。】
【一直在我身邊。】
星語冇有說話。
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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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之後,金曦發現村子裡的氣氛有些不一樣了。
不是變得疏遠——恰恰相反,是變得更親近了。
那些原本隻是見麪點頭的人,現在會停下來和她聊幾句。那些原本隻是遠遠看著她的孩子,現在會跑過來拉著她的手,讓她陪他們玩。那些原本隻是默默地給她送東西的女人,現在會直接敲門進來,坐下和她說話。
她被接納了。
不是作為客人。
是作為自己人。
有一天,小舟問她:
【金曦姐姐,你還走嗎?】
金曦愣住了。
走嗎?
這個問題,她從未認真想過。
她知道啟明號還在軌道上。知道小七還在等著她。知道星語總有一天要回去。
但她自己呢?
她會走嗎?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小舟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圓圓的眼睛中,有淚光在閃爍,但他冇有哭。
【那你走的時候,要告訴我。】
金曦看著他。
【為什麼?】
小舟吸了吸鼻子。
【因為我要好好跟你告彆。】
【阿爺說,好好告彆了,就不會一直想。】
金曦的心,被這句話輕輕地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小舟拉進懷裡。
那個小小的、溫熱的身體,在她懷裡微微顫抖。
【好。】
她輕輕說。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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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發生了很多事。
田裡的莊稼結出了穗子,沉甸甸地彎著腰。村裡的孩子們又長高了一截,小舟的褲子已經短了一大截,阿母給他縫了一條新的。那個叫陽生的嬰兒,已經會爬了,每天在家裡到處亂爬,讓人一刻都不能放鬆。
還有一件事。
小舟的阿父,有一天突然開口和金曦說話了。
不是之前那種簡單的“乾得不錯”——是一句完整的話。
那天傍晚,金曦和小舟從田裡回來,正好遇見他在門口劈柴。他看見她們,停下手中的動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晚上來家裡吃飯。】
金曦愣住了。
這是她來到這個村子之後,他第一次主動邀請她。
小舟在旁邊興奮得直跳。
【金曦姐姐!來我家吃飯!阿母做的好吃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金曦看著那個沉默的男人,看著他那雙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看著他握著斧頭的手微微顫抖。
她輕輕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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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飯,確實很好吃。
小舟的阿母做了很多菜,擺了滿滿一桌。小舟和小舟的阿弟吃得滿嘴流油,小舟的阿父喝了很多酒,話也多了起來。
他給金曦講了很多事——關於這片土地,關於這個村子,關於他自己年輕時的那些荒唐事。講著講著,他自己先笑起來,笑得直拍大腿。
金曦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男人,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如此鮮活。
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生長。
不是“看見”。
是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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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金曦坐在湖邊,看著水中的月亮。
星語走到她身邊,在她身旁坐下。
【今天開心嗎?】
金曦點點頭。
【嗯。】
星語看著她。
那雙銀白的眼睛中,有溫柔,也有一種深邃的、她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
【金曦。】
【嗯?】
【我可能要回啟明號一趟。】
金曦轉過頭,看著她。
【出什麼事了?】
星語搖搖頭。
【冇什麼大事。但有些事,需要我親自處理。】
金曦沉默了一會兒。
【去多久?】
星語想了想。
【大概……十幾天吧。】
金曦冇有說話。
她隻是伸出手,握住了星語的手。
那觸感,溫暖而真實。
【我等你。】
星語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溫柔得如同湖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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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星語離開了。
金曦站在村口,看著她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晨霧中。
小舟跑過來,站在她身邊。
【星語姐姐去哪了?】
【回去辦事。】
小舟點點頭,冇有多問。
他隻是拉起金曦的手,把她往村裡拽。
【走吧!今天阿父說要教我抓魚!】
金曦被他拉著,一步一步向村裡走去。
她冇有回頭。
但她知道,星語會回來的。
就像她說過的那樣。
會一直在。
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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