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夫人被震撼到了。
她活了六十多年,頭一次聽雲英未嫁的小姑娘放話要給未來姑婆立規矩。
這簡直是倒反天罡!
可她才震驚地要鍾遙再說一次,這姑娘已經改口,眼淚汪汪地說傷口疼,就好像方纔那句是她的幻覺。
“我送她去休息。”薛枋立即站了起來。
謝老夫人到嘴邊的話被他堵了迴去,再看鍾遙,可憐兮兮的,好似真的隨時要倒下一樣。
謝老夫人按捺住不悅道:“去吧。”
鍾遙如蒙大赦般跟著薛枋快步出去了。
這時候已經開始入夏,室外陽光明媚,微風徐徐,花兒也開得特別好,因此許多賓客在外麵走動。兩人出了正廳,繞過花園,過了一個池塘與幾個八角門,才逃開了人群。
走了這麽多路,又吹了會兒風,鍾遙的情緒緩解了不少。
她輕輕揉了揉眼睛,道:“多謝你為我解圍。”
“我可不是幫你。”薛枋第一次正常與鍾遙對話,內容一樣不好聽,道,“我是受夠了女人堆,想用送你去休息的藉口出來。”
鍾遙相信這是他的真心話,但還是要感謝他。
自己當時太委屈了,沒忍住刺了謝老夫人一下,太恐怖了,說完她就後悔了。
不過她怎麽也想不明白,她不敬自己未來的婆母,謝老夫人怒什麽?
借題發揮嗎?
“你祖母好兇!”鍾遙心有餘悸地道,“她平日裏對你也是這樣的嗎?”
薛枋可不是她真正的好姐妹,根本不想理鍾遙,徑直問:“你要去廂房休息還是去哪裏?”
他問是問了,卻不等鍾遙迴答,自己決定道:“去我院子旁邊的小花園吧,你自己在那休息,我要迴去練拳。”
“我不去休息。”鍾遙道,“你自己迴去吧,我還有事。”
她要去找陳二小姐探聽大哥的下落。
“不行!”薛枋道,“你得跟我一起,給我做幌子!”
他是以永安侯府義女的身份出現在京中貴人眼中的,被無數雙或討好或試探的眼睛盯著,隻要出現在人前就別想安寧。
現在人人都知道他與鍾遙是好姐妹,他在房間陪著鍾遙休息纔是最合理的躲開眾人的理由。
鍾遙不肯,“我有正事呢。”
薛枋:“就你的事是正事?”
話不是這麽說的。
練拳什麽時候都能練,可若是錯過了這次找陳二小姐的機會,再想見,不知道有多難呢。
鍾遙堅持要去找陳二小姐,薛枋不肯,放話說她要是敢走他就去找謝老夫人,再把她喊迴去聽訓。
鍾遙大驚失色,趕忙哄道:“你先讓我辦了正事,等會兒我再陪你去練拳好不好?你聽話,以後你想要什麽,姐姐都給你買。”
可惜薛枋今年十二歲,正是好賴話都不聽、最厭煩被當做小孩子哄的年紀,他給了鍾遙一個白眼,轉身就往他自己的院子走去。
鍾遙急了,道:“你敢迴去,我現在就去謝老夫人那裏!”
她一去,那邊的女眷便知道薛枋此時無事,又該要找他了。
薛枋大怒,停下步子惡狠狠地瞪著鍾遙。
為了不迴謝老夫人那裏,兩人得用彼此做藉口,但現在兩人產生了分歧,僅僅維持了一刻鍾的盟友關係岌岌可危。
“先讓我去辦正事,我再陪你去練拳。”鍾遙再次提出建議,恩威並施,“不然我就在這兒不走了。”
頑劣少年哪是能輕易被威脅到的呢?
薛枋道:“那就在這兒耗著吧!”
說罷他四下環顧後,提著裙子朝著角落裏的一顆大樹飛奔而去,奔至跟前,縱身一躍,宛若一隻靈活的鬆鼠,眨眼間隱匿在了枝葉裏。
鍾遙“哎”了一聲,跟著跑過去,仰臉張望,怎麽都捉不到他的身影。
薛枋方纔是想迴自己的院子的,鍾遙被他領著,不知道自己正處在前後院的交界處。
下人估計都在忙,周圍沒什麽人,隻有這顆巨大的銀杏樹靜靜矗立著。
這棵樹活了估計好幾十年,樹幹有一人那麽粗,此時翠綠的枝葉已經長了出來,繁茂鮮亮,正隨著微風輕輕搖曳。
鍾遙圍著樹繞了一圈,拍著樹幹仰臉喊道:“薛枋,你人呢?”
“你快出來,咱們再商量商量。”
“你會打獵嗎?我給你買弓箭好不好?”
“……再不出來,迴頭我找謝世子告狀了?”
“我去找你祖母,說你失蹤了,讓她派人來找你了?”
鍾遙哄也哄了,威脅也威脅了,怎麽都不見效。
“老夫人欺負人,你不聽話,謝遲更是個混蛋,你們侯府一個個都是這個死樣子,討厭死了!”
鍾遙氣得踢開腳邊的碎石,往下一蹲,抱著雙膝埋頭生起悶氣。
她真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家,每一個人都那麽兇、那麽不講理。
若非事態所逼,她一定要離這家人遠遠的,一個也不接觸!
鍾遙氣了會兒,提裙站起,決定還是先去找陳二小姐,薛枋若是去找謝老夫人訓斥她,她就去找她娘。
他們雖是主人家,也不好逼著來客不讓走開吧?
鍾遙打定了主意,然而剛從地上站起,就覺一陣痠麻感自小腿散開,她“哎呦”一聲,趕緊扶住了樹幹。
蹲太久,腿麻了。
正要彎腰揉揉小腿,互聽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靠近,鍾遙正好被粗壯的樹幹擋住,因為腿麻,沒能立刻探身檢視是誰過來了。
這一延遲,導致對方誤以為這兒沒人了。
“順著這個方嚮往前,穿過兩個寶瓶門,再沿著連廊向東,看見的第一個院子就是謝世子居住的。”
來的似乎是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男的,快速地說完後,另一姑孃的聲音響起。
“他院子裏必定有人看守,我、我……”
“方纔我故意將雞湯傾倒在謝世子身上,那湯油大味重,他喜潔,必定要在屋中沐浴,這會兒院子裏沒什麽人,你盡管去。”
“可是……”
姑娘優柔寡斷,聽起來不大想去,那個男人也聽出來了,低聲道:“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你爹去死?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了,你必須去!”
“想救連大人,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敗壞謝遲的名譽,你進去後隻管撕扯衣裳大喊救命,今日賓客多,隻要讓人看見謝遲強迫於你……”
“你記著,到時候一定要說清楚,是謝遲想得到你,你不答應,他才偽造證據栽贓連大人,並在連大人入獄後,濫用職權強行將你從府中擄來。”
“侯府進出嚴格,若非今日有宴,你根本進不來。機會難得,隻許成功,不許失敗,聽見了嗎?”
男人低聲說了許多,好不容易,姑娘道了聲“好”,兩人分開了,一個去了後院,一個去往前廳。
又過了會兒,確定四周沒了聲音,憋著氣的鍾遙才撫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
小腿還有些麻木,但不影響行動了。
她扶著樹幹小聲喊:“薛枋,你聽見了沒有!”
薛枋當然也聽見了。
“簌簌”幾聲響後,他猴子一般從上頭跳了下來,整理著衣裳道:“我又不聾。”
“那你還不快去提醒謝世子!”
薛枋道:“我纔不去呢,省得被罵。”
“他是你兄長!”鍾遙有些著急,道,“有人為了救那個姓連的壞人,要算計你兄長呢!”
薛枋撇嘴,道:“那也不去。”
這事兒他有經驗。
小時候他是被族親收養的,族親家的孩子頑皮,爬樹下不來了,下人攆他上去救,結果倆人一起摔了下來,他明明是去幫忙救人的,卻被一頂叫做“謀害族弟”的罪名哐當一下套在了頭上。
哪怕後來有人看不過去幫忙做了證明,他也依舊沒逃過責罵。
族親說他是個蠢貨。
薛枋覺得女人和小孩是一樣的,都是最好的發泄口,不管他們是否出於好心,是否為之付出了努力。
他敢肯定,今日誰過去揭穿了這事,誰就要被罵是蠢貨。
而且就這麽點小事,謝遲又不是應付不了。
反正他不去。
鍾遙被他的決定震驚到了,道:“怎麽可以這樣?你們是一家人啊!”
薛枋瞧了瞧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突然歎氣,道:“我也不想的,可是昨日我因為不想扮姑娘與大哥吵了一架,他不許我出現在他麵前了。”
鍾遙道:“那快去找家仆!”
“找家仆啊……”薛枋做思考狀,慢吞吞道,“不行,大哥那兒有許多機密文書,下人不能接近的。”
“那就去找你祖母!”
“現在去找祖母,等她到了,正好捉姦嗎?”
“那你說怎麽辦!”
薛枋眼睛裏精光一閃,道:“隻能咱倆去了,不過先說好,你要為我作證,我是為了大哥的清白才擅自去找他的,他若是遷怒於我,你得替我挨罰。”
鍾遙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一來,由謝遲負責謀逆案,她家就是安全的,鍾遙不能讓謝遲因為別人的陷害在皇帝那失了信譽。
二來,隻要是個有良心的人,就不會眼睜睜看著好人蒙受不白之冤。
三來,謝遲那麽注重清白,她若是幫著守護了他的名譽,謝遲以後必定更加用心地幫自己……
鍾遙打著小算盤跟薛枋往謝遲的住處去了。
路上,薛枋說與連姑娘謀劃的那人是府中的鄒管事,平日主要負責蔬果的采買,可能是因為今日賓客多,竟讓他逮到空子將外人帶進了府中。
或許是因為他事先有安排,往謝遲住處去的路上,鍾遙隻見著了兩個侍衛,侍衛認得薛枋,沒阻攔二人。
順利到了地方,發現裏麵有些細微的聲響。
隔著緊閉的門窗,鍾遙聽不清晰,剛要側耳細聽,聽見薛枋憂心忡忡道:“怎麽沒有聲音?大哥不會是被迷藥藥暈了吧?”
說著他直接開啟了房門,牽著鍾遙的衣袖衝了進去。
鍾遙毫無準備,跌跌撞撞地到了屏風外,剛要讓薛枋慢點,冷不丁地被他用力往前推去。
“哎呀——”
“哐當——”
兩道聲音接連響起。
前者是鍾遙的驚叫,後者是屏風倒地的動靜——是鍾遙被推進內室時,下意識地尋找攀扶物時不慎帶倒的。
鍾遙也差點摔倒,幸好扶在了一個木桶上,隻磕了下額頭。
但是這動作太大了,扯得她後背剛癒合的傷口有點不舒服,她“嘶”了一聲,一手抓著麵前的木桶,另一手揉著額頭抬起眼,不偏不倚地對上了一雙黑沉沉的眼眸。
黑眸往下,是緊繃的唇,唇角有一滴水珠沿著下頜的弧度,輕巧地落了下去。
鍾遙的視線隨著水珠落下,看見了濕淋淋的凸起喉結,喉結旁邊,是暴起的青筋。
謝遲雙臂張開搭在浴桶上,再往下,是精壯的胸膛。
胸膛隻露出一半,餘下的都淹沒在水中,不過水很清澈,能看見不少……
鍾遙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她連忙扶著木桶想要站起來,可太慌張,腳有點虛軟,使不上勁兒。
她下意識地想藉手上的力氣,手不自覺地往下抓了抓,隻覺指尖一溫,似是探進了水中。
……
鍾遙麵紅耳赤地縮迴手,感覺心快從胸膛裏跳出來了!
“你在做什麽?”謝遲開口了,聲音清冷,不帶感情。
鍾遙終於記起自己的目的,趕忙道:“有人想要算計你……”
說著往四下一掃,見屋中空空,除了他二人,再無別的。
鍾遙的目光轉迴來,看見帶著水光的赤/裸胸膛,麵頰一燙,迅速移開眼睛,幹巴巴道:“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有人要算計你,薛枋可以為我作證……”
“所以你是來做什麽的?”
鍾遙轉迴頭,將目光鎖在謝遲沾了水的烏黑額發上,真誠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來守護你的清白的……”
“守護住了嗎?”謝遲問。
“……”
謝遲陰沉著臉,漆黑的眼眸釘子一樣死死釘在鍾遙身上,再度開口,道:“需要我感謝你嗎?!”
“……”
鍾遙飛速瞟了眼他水中赤/裸的身軀,默默捂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