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言和謝稷出門喚人,便見方纔還幹淨整潔的巷弄裏,短短一截路間就用沙袋撂起了兩道半米高的防禦牆。
慕慕帶了一支隊伍,小朋友們額上劃著“x”,不用說,這是代表蘇軍步兵隊——蘇軍士兵領章上綴有兵種符號,步兵是交叉步槍。
槍畫不出來,用“x”代替了,為了一眼分辨出各自扮演的方隊,便畫在了額上。
另一邊是卓航帶的隊伍,他們額上畫的是紅色五角星,代表了守護的解放軍。
雙方你來我往地喊著話,一方叫著投降不殺,另一方嚷道:“你來呀,看老子打不打死你個臭狗熊。”
薑言撫額,跟誰學的啊,張嘴“老子”,閉嘴“臭狗熊”。
謝稷看雙方一時半會兒打不起來,也歇不了戰,便喚慕慕、卓航先迴家吃飯,吃飽了,再來玩兒。
謝稷的氣場,讓孩子們望而生威,不敢反駁,隊伍一鬨而散。
小家夥們抱著槍,滿頭大汗地跑來:“爸爸,姆媽。”
“小姨,小姨父。”
謝稷應著,將裝有碗筷的籃子遞給薑言,一手抱起一個。
洋鬆木扶梯,部分已包漿,踩上去有輕微的咯吱聲,不到一米的寬度、略陡,薑言跟在後麵走得小心。
李柏舟聽到孩子們的嘰喳聲,先一步等在了三樓樓梯口。
謝稷將孩子放在地上,迴身接過薑言手裏的碗筷塞給他,帶著妻兒去衛生間洗手。
薑諾拿著香皂盒和毛巾過來:“言言的頭好些了嗎?”
薑言看她膚色蠟黃,眼尾有了細微的紋路,長發用一條手帕在腦後係了一道,大夏天的一身長衣長褲,腳上還穿著棉襪軟底布鞋,完全不是記憶裏在家開舞會,大紅長裙,金色高跟鞋,妝容精緻,滿場飛舞的青春靚麗模樣,眼眶一熱,喉間似堵了塊硬物,“我沒事,阿姐……你……”
薑諾先是一怔,隨之想到什麽,演技立馬上身,眼神躲閃地似被什麽燙了下,飛快道:“沒事就好,趕緊洗吧,都等著你們吃飯呢。”說著,將東西塞給薑言,逃一般迴了屋。
大姐是父母的第一個孩子,亦是爺爺寄予厚望的長孫女。她獨立、美麗、優雅,骨子裏帶著股被家族偏愛滋養出的驕傲,占盡了長輩的疼惜與資源傾斜。
薑言後知後覺地明白,方纔那點不加掩飾的心疼與憐惜,竟像一把鈍刀子,輕輕一劃,戳破了大姐維係的自尊與驕傲。
謝稷將一切看在眼裏,沒說什麽,隻是喚道:“言言,洗手了。”
“唉,就來。”薑言轉身將香皂盒遞給他。
謝稷取出香皂,按著玩水的兩小隻,給他們的手上各打了一遍:“來,像我這樣搓搓……”
薑言無措的心神被他的聲音、動作吸引,男人衣袖半挽,腰線微彎,逆光裏,側顏似一筆勾勒出的素描……
謝稷偏頭:“看什麽,還不來洗?”
薑言臉一熱,忙把毛巾遞了過去。
洗完手,幾人進屋,飯菜已擺滿桌,李柏舟開了兩瓶啤酒,給爺爺和兩個連襟滿上。
薑言三姐妹和兩小隻喝湯。
餐桌上,薑言的目光幾次從大姐身上掃過,關心的話在舌尖繞了幾繞,感覺怎麽說都不妥,想給她夾一筷子愛吃的菜,又沒在桌上看到公筷。
薑諾給了爺爺一個確認的眼神,垂頭喝湯。
薑瑜喂兒子的功夫,悄悄扯了把小妹:“你跟老大咋了?”古古怪怪的。
薑言搖頭。
爺爺和謝稷同時放下酒杯,心情沉重,看來這次受傷,言言丟失的不隻是五年的記憶,還有情商,智力不知道會不會受影響?
李柏舟和蔣弈衡互視一眼,忙找了話題活躍起氣氛,一頓飯熱熱鬧鬧吃完,爺爺便開口讓謝稷帶薑言和孩子們出去走走,或是去兒童藝術劇場看場電影。
薑言不想動,她還沒跟大姐說說話呢。
薑瑜推她:“走、走,我聽說,你最愛看的阿爾巴尼亞電影《他們也在戰鬥》這幾日正在重映。”
“二姐,那是兒童電影,我現在長大了……”
“什麽時候你都是咱家最小的孩子。”
謝稷抱起兒子和卓航,招呼道:“走吧,二姐、二哥一起。”
蔣弈衡瞥眼喝茶的老爺子、收拾桌麵的李柏舟和擺弄線勾花的大姐,忙不迭道:“行啊,走,看電影去。”
“看電影喲~”小朋友們興奮地歡呼,“哦哦……看電影嘍~”
幾人走後,薑諾和李柏舟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在老爺子身旁坐下。
李柏舟清了清喉嚨:“爺爺,我覺得還是把慕慕留下比較好。”
薑諾搖頭:“謝稷不會同意的。”
薑定知放下杯子,沉吟片刻:“先這樣吧,若是……言言的病情有變,我老頭子親自跑趟江城。”到時接的就不隻是一個慕慕了,他要把小孫女一並帶迴來照顧。
薑諾的眼淚唰的一下下來了:“什麽狗屁倒灶的事,怎麽都讓她碰上了?!”
李柏舟忙遞了帕子給她擦淚:“你別急啊,有病咱就看,國內不行,就……就跟嗲嗲聯係,讓他想辦法迴來一趟,把言言帶去國外治療。”
薑定知抬手製止夫妻倆接下來的話,起身往外走道:“我下樓轉轉,諾諾你休息會兒。”
*
又重溫了一遍兒時喜愛的電影,從兒童藝術劇場出來,薑言已心情放鬆地計劃著晚上吃什麽了。
老爺子親自下廚燒的,雞蛋炒番茄、肉末豆腐、拍黃瓜、紫菜湯,主食是饅頭,甜點是中午沒吃的蛋糕,薑諾帶著孩子們給隔壁送去了一塊。
怕菜不夠吃,李柏舟又夾了盤他醃的莧菜梗,開了瓶鳳尾魚罐頭。
條條魚兒帶籽,鹹鮮入味,大人小孩都喜歡。
便是莧菜梗,薑言也夾了兩筷子。
薑諾笑看她:“好吃嗎?”
薑言點頭讚道:“大哥在做菜上還是有九分天賦的。”
李柏舟熱情地推薦道:“給你裝一瓶帶走?”
“好呀。”薑言欣然接受。
結果就是,走時,不但帶了醃莧菜梗,還有下午李柏舟特意去南貨店買的醬黃瓜、寶塔菜、乳腐、滬市特有的辣醬油和大姐給勾的絨線拖鞋。
從茂園村迴來,已經很晚了,老爺子洗洗便睡了。
謝稷看著老爺子關閉的房門,再瞅瞅睡了一路,這會兒精神頭十足的兒子,眸色暗了暗。
“言言,”北麵的房門開啟,衛淑華輕手輕腳地走近,鼓了鼓勇氣,“你能借我條裙子嗎?我明天相親穿。”
“你來挑。”薑言放下洗漱用品,帶她迴屋。
謝稷見此,知道一時半會兒兩人結束不了,抱著兒子先一步去衛生間洗漱。
衣櫃門開啟,四五條裙子在那掛著,有兩條商標都沒拆,是薑爸上月從港城給小女兒寄來的。
他挑的是最普通的款式、最素靜的顏色,可這在內地,亦是十分紮眼,薑言便沒上身。
衛淑華沒敢碰新裙子,隻在另幾條裏隨手拿了一件。
薑言一看她挑的顏色,便建議道:“你膚色有些黑,穿霧藍會顯得整個人沒精神,拿這件藍白條紋裙吧,既能弱化大家對你膚色的關注,還顯得人清爽高挑。”
衛淑華隻是覺得她拿的這條,看著最便宜。
薑言關上門,把裙子塞給她:“試試。”
藍白條紋長裙穿在身上,衛淑華整個人氣質都變了。
薑言滿意地笑笑,又找了雙白色半跟皮鞋給她:“換上。”
衛淑華縮了縮腳:“我姐下午給我了雙塑料涼鞋。”
“什麽顏色?”
“桃紅色。”
薑言把手中的鞋又往她麵前遞了遞:“穿這個。”
衛淑華的腳比薑言小半號,穿著稍微有點大,薑言用衛生紙疊了兩個長方形,塞在她腳後跟處,讓她走幾步試試。
衛淑華兩三年沒穿高跟皮鞋了,一開始走,身子有些僵硬。
薑言上下打量眼,又翻箱倒櫃找出一條藍白相間的小方巾,“給,明天綁頭發。”
衛淑華看看手上的老繭,有點不敢接,怕勾絲:“不用了……”
薑言連同包裝袋一起塞給她:“拿著吧。明天我就要走了,再相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那你給我留個地址,後天我把衣服洗洗,鞋擦擦給你寄過去。”
薑言看她,片刻笑笑:“不用寄,給我二姐吧。我這屋裏帶不走的東西,我二姐會過來收拾。”
“好。”衛淑華接過方巾,伸手抱了抱薑言,“謝謝你,言言。”
薑言拍拍她的肩:“時間不早了,快去睡吧。”
衛淑華帶著東西剛走,謝稷抱著兒子洗漱好迴來了。
薑言看著隻穿了條大褲衩、裹挾一身水汽的謝稷,突然就覺得屋裏又悶又熱,有點讓人透不過氣。
“我去洗漱。”薑言飛一般衝出去,鑽進了衛生間。
洗漱好,薑言磨蹭著不敢進屋。
謝稷哄睡兒子,出來找人,敲了敲衛生間的門:“言言,你要在衛生間過夜嗎?”
想了想,又惡趣味地笑道:“放心,今晚不動你。”
薑言猶豫了下,開啟衛生間的門,跟隻小老鼠似的抱著盆,哧溜從他身邊竄出,幾步逃進了屋。
謝稷輕笑一聲,走到公用客廳的窗邊,看著繁星點點的夜空,從兜裏摸出煙,點燃。
薑言將慕慕挪到床鋪中間,在床裏躺下,緊張地盯著房門、聽著門外的動靜,久久不見謝稷迴來,外麵也靜悄悄的,慢慢地,沉沉的睡意襲來,不知什麽時候便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