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華這次迴來是相親的吧,”薑定知笑著掏出一顆奶糖遞給盼盼,“我前天聽一樓的鳳霞同誌說,儂姆媽托她幫忙給淑華介紹了位物件,柴油機廠的技術員,烈士後代。”
“儂爹爹這次沒出事,是我家言言給擋了災。”要不是言言被砸破頭,昏倒在地人事不知,那幫人怕鬧出人命,撤了,衛家這一迴不死也脫層皮。
“下次,就不知道有沒有這麽個擋災人了。”所以,但凡聰明點,就別搞破壞,盡力促成吧。
也算他對自小看大的孩子一點迴護。
沒看衛淑蓮陡然難看的臉色,薑定知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別墅,“老張、老張,在家嗎,來來下盤棋。”
王鳳霞推推丈夫:“叫你呢。”
張教授一邊搬起凳子、拿著棋盤棋子往外走,一邊跟妻子抱怨道:“我就不愛跟老薑下棋。”
王鳳霞笑:“下不贏吧。”
“看破不說破,咱倆還是好朋友。”張教授說妻子。
王鳳霞笑罵道:“那我真倒黴,這個朋友當的,不但要給你洗衣燒飯,還要幫你照顧老人養育孩子,聽你日常牢騷……”
“打住打住!夫妻恩愛,相處如友,多少夫妻求不來的事,怎麽到了你嘴裏,這麽俗呢?”
“沒辦法,我就是活在人間煙火裏的俗人一個。”
薑定知在廳裏聽得大樂:“老張啊,王鳳霞同誌說出了生活的真諦,人家纔是雅呢,大雅!”
張教授瞪他:“別添亂!”生怕他跟老妻吵不起來是吧?
“哈哈……”薑定知撫須而笑,接過他手中的物飾擺好,當先坐下,朝他做了個請。
金角銀邊草肚皮,張教授撚起一枚黑色棋子,隨手落在了角部。
薑定知捏起白子跟上。
王鳳霞拎了菜籃坐在二人身邊擇菜,見衛淑蓮扯著小囡急匆匆往樓上走,忙道:“淑蓮你慢點,別把孩子摔了。”
“曉得。”
王鳳霞:“這閨女,怎麽一股火氣。”
薑定知瞟了眼,轉頭詢問道:“淑華迴來了,你什麽時候安排兩人相親啊?”
說起這事,王鳳霞正愁呢:“衛家的事沒個定論,我怕婚事說成了,害了人家小夥子。”
“那倒不至於,外嫁女牽扯不了那麽深。再說,”薑定知“啪”落下一子,堵了張教授的去路,“小衛沒那麽蠢,幾天了,家裏不該存在的早該處理了。抓不住把柄,便是定罪,也不會太重。”
張教授盯著棋盤,猶豫不決,不知下哪好:“是不會太重,去五七幹校刨地唄。”
王鳳霞:“有個下放到五七幹校的嶽父,小李升遷能不受影響?”
張教授脫口道:“那就讓淑華跟小衛兩口子斷親!”
王鳳霞氣得抬腳踢他:“閉嘴!不會說話就別吭聲。”
張教授拍拍身上踢的灰,氣鼓鼓道:“母老虎!”
王鳳霞舉著把擇了一半的韭菜要打他。
張教授瞬間討饒地拱手。
薑定知看得嗬嗬直樂:“斷親這話,過了。當媒人嘛,把話跟雙方說清楚,成不成看天意!”
張教授悻悻地摸了下鼻子。
王鳳霞點頭:“下午我去趟柴油機廠。”
*
車子開到僑匯商店門口,薑言扶著二姐、帶著慕言卓航下車等在一旁,蔣弈衡去停車。
“言言——”
薑言聞聲看去。
馬路對麵,一個身段高挑、身著軍裝的靚麗姑娘正朝她拚命揮手,“言言、言言——”
薑言高興地跟著揮手叫道:“珍珠——”
“是我。”對方笑著朝這邊快步走來。
薑瑜看著女人,麵色複雜,小妹剛在醫院醒來時,曾詢問過這位好友的近況,當時她含糊過去了,現在卻不得不說清楚了。
將妹妹頰邊的發掖在耳後,薑瑜輕聲道:“67年,經人介紹,她跟沈陽軍區的一位團級幹部結婚了。婚後,調去了沈陽軍區文工團,上個月,我聽人說,她離婚了,一直在申請調迴來。”
薑言不敢置信地看向二姐,幾年間,珍珠身上發生這麽多事嗎?
薑瑜握住小妹的手:“調去沈陽後,你們來往就少了。”小妹朋友不多,珍珠是其一,漸行漸遠後,小妹還傷心了好長一段時間。
“言言、二姐,”珍珠走到幾人跟前,彎腰看著慕言、卓航笑道,“讓我猜猜,這位小朋友是慕言吧?長得像極了儂姆媽小時候。”
慕言害羞地往姆媽身邊靠了靠,點點頭。
“那你就是卓航了!”
卓航抿抿唇:“阿姨好。”
“真乖。”珍珠撫過卓航的頭,直起腰,看著薑言額上的紗布,擔心道:“言言,你額頭怎麽了?”
“不小心被人砸了一下。”
“哪個龜孫子啊,不想活了……”
薑言“撲哧”樂了,沒變,還是她記憶中那個珍珠,那個玩伴,那個好友。張手,薑言一把將人抱住:“珍珠,好久不見!”
薑言9歲考入市三女中,珍珠作為班長,自動擔起了照顧她的任務。
珍珠性格大大咧咧,愛玩愛鬧,初識,薑言挺煩她的,太鬧騰了,影響她學習。
煩不勝煩,半年後,薑言再次跳級,去了201班。
結果一個暑假過去,薑言在301班,再次見到了她。
她笑得明媚而張揚,站在坐位旁朝她笑道:“薑言,我厲害吧,直接跳了一級!”
事後她說,為了追上她的步伐,實現照顧她的承諾,她讓爹爹給她請了三位家教,懸梁刺股狠下了一番功夫。
又說,短短一年,她吃了一生的苦。
薑言不為所動,有計劃地學習著,一步步朝目標前進。
那時她的夢想是像嗲嗲一樣當一名外交官。
珍珠是不會看人臉色的,硬是一點點擠進了薑言的生活。薑言去圖書館,她跟上,薑言看什麽書,她看什麽書;薑言去食堂吃飯,她捧著家裏送的飯盒坐在對麵,一心一意要投喂……
邁入高中時,薑言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
珍珠誓要做一對好姐妹,跟她約定一起報考滬市外語學院,畢業後一起進外交部,做一對劈向西方的雙劍合璧的姐妹花。
卻沒想到,高考前夕,珍珠陡然改了誌願,沒有和薑言一起走進考場,而是參加了警備區文工團的招生。
薑言自幼跟著爺爺讀老莊,對此看得開,珍珠並沒有語言天賦,單單英語一門外語,便學得十分吃力,真強行跟她一起上外語學院、進外交部,不一定是好事。
現在也挺好的,都在滬市,星期天還可以一起去圖書館、一起逛百貨商場、一起看電影、喝茶、看百戲……
珍珠卻在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跑到薑家,神情激動地朝薑言大吼了一通,說她打從心底就沒承認過她這個朋友,也不在意她想什麽、做什麽……所有的親近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
薑言被吼懵了,抱膝想了一晚,第二天做了她愛吃的紅燒小排去她家看她。
珍珠姓宋,她父親是滬市有名的紡織大王,住的是花園洋房。
宋先生很熱情地接待了她,書房裏,宋先生跟薑言說了他家現在麵臨的困境、讓珍珠進警備區文工團的原因,並請她理解一個父親為護女兒,所做的選擇。
從書房出來,薑言上樓敲響了珍珠的房門。
珍珠靠在門後,默默流淚,甕聲甕氣問她:知道錯了嗎?她都改誌願、消失了,作為朋友不該擔心地上門問問嗎?
薑言掏出寫的檢討書,站在門前,唸了半個小時。
過往的點點滴滴在二人腦中一一浮現。
門開啟,珍珠流著淚撲向薑言,兩人和好,友誼更甚從前。
然而,66年,運動來時,珍珠自顧不暇,薑言亦深陷其中。
所謂的漸行漸遠,薑言知道,定是珍珠怕連累她,單方麵疏遠了距離,想著,淚流滿麵。
珍珠抱著她的身子僵了僵,跟著紅了眼眶,聲音哽咽道:“對不起!言言,對不起……”
蔣弈衡停好車過來,看著抱頭哭泣的兩人,目帶詢問地朝妻子揚揚眉:怎麽迴事?
薑瑜抱起有些嚇到的慕言,走到丈夫身邊,無奈道:“好友重逢,喜極而泣。”
“來,我抱慕言,你去勸勸。”在僑匯商店門口哭,被外賓看到就不好了,多影響國人形象啊。
薑瑜頷首,將外甥遞過去,走到二人身旁,拍了拍兩人的肩,“你倆要不要找個地方,好好地敘敘話。”
薑言察覺到來往行人注視的目光,不好意思地鬆開珍珠,接過二姐遞來的帕子,低頭擦臉。
珍珠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臉,朝二姐笑笑:“你們要進去買東西嗎?”
“嗯,言言他們母子要和謝稷去三線,明早的火車,還有點吃用要添置。沒事,她缺什麽,我買就行,你們找個地方聊聊吧,再相見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呢。”
“去三線?!”珍珠詫異地看向薑言道:“我聽說三線生活很苦,你……”
“有謝稷在呢。”薑瑜打斷她道。
珍珠恍然,是呢,有謝稷在,總是能護住她、不讓她吃苦的。
薑言將帕子揣進兜裏,四周看了看,是她熟悉的地方,隨即一指西餐廳:“去哪坐坐?”
珍珠點頭:“二姐,你們買好東西,去那邊找我們。”
“好。”
薑言轉身問慕言是跟二姨他們去僑匯商店,還是跟姆媽去西餐廳?
慕言知道姆媽跟姨姨有話要說,抱緊了蔣弈衡的脖子:“跟二姨父。”
蔣弈衡欣喜地抱著小家夥樂道:“乖,等會兒二姨父給你買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