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主任一行人的吉普車卷著雪塵,在一片“馬主任慢走”、“常來指導”的聲音中消失在村口的黑夜裏。
車尾燈剛看不見,留在原地的紅河村眾人,就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裏醒過來,一個個都有點發懵。
尤其是趙老根。
風一吹,他才覺著後背涼颼颼的——都是剛纔出的冷汗。
但這會兒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又迅速漲紅,激動地直搓手,兩隻腳在雪地裡跺得通通響,活像年輕了二十歲。
“廠長!我的陳大廠長哎!”
趙老根幾步追上陳才,那一雙像老樹皮一樣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陳才的胳膊,勁兒大得像是要嵌進肉裡。
“我趙老根活了五十多年,就沒見過這麼敞亮的場麵!真的!”
他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叉,唾沫星子橫飛:
“剛才那個李幹事張嘴閉嘴‘資本主義’,差點沒把我魂兒給嚇飛了!我還以為……以為咱們這廠子今晚就要被貼封條了!”
“哪知道您三言兩語,就把黑的說成白的……呸!是把本來就白的事兒說得那是金光大道啊!”
“公社標杆!還要在縣領導跟前露臉!我滴個乖乖,這事兒我以前做夢都不敢往這頭上想,怕折壽!”
陳纔不動聲色地把被捏疼的胳膊抽出來,臉上掛著淡然的笑,替趙老根拍了拍肩頭的雪。
“趙叔,把心放肚子裏。這隻是個開始。”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低矮的土房,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廢窯廠,眼神深邃。
“咱們得趁熱打鐵,讓縣領導看到,咱們紅河村不光能做出好東西,還能做出全縣獨一份、全省都搶著要的好東西。”
趙老根一愣,隨即用力點頭,眼神裡全是盲目的認可。
“對!廠長您說得對!獨一份!”
現在的趙老根,對陳才那是一百個服氣。
陳才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陳才說這石頭能變成金子,他都敢連夜搬回家供起來。
“這事兒,得馬上辦!”趙老根立刻進入了狀態,比誰都積極。
“我這就去召集人手,把庫裡最好的肉都給挑出來!!必須是頂頂好的裏脊肉!”
“不光是肉。”
陳才叫住了正要往回跑的他。
“這批罐頭,名義上是‘慰問品’,實際上是咱們紅河食品廠的臉麵,更是馬主任的成績。”
“所以要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一樣的東西?”
趙老根眨巴著眼,有點沒聽明白。
陳才也不多解釋,隻說道:“趙叔,你先把人和肉準備好,明天一早咱們開個碰頭會,我拿章程。”
“好嘞!”
趙老根領了命令,像個上緊了發條的陀螺,風風火火地朝著廠子跑去,大老遠就開始吆喝:“張大山!李鐵柱!,過來商量個事兒!”
……
夜,更深了。
外頭北風卷著哨子,嗚嗚地灌,像是野獸在低吼。
村子後頭的木屋裏爐火卻燒得正旺,偶爾劈啪作響,暖意融融。
蘇婉寧把那本珍貴的高中數學複習資料翻到了新的一頁,可心思卻怎麼也集中不起來,哪怕這書是她夢寐以求的。
她時不時地抬起眼簾,看向坐在桌子另一頭的男人。
陳才正就著枱燈溫和的光,在一張撿來的硬紙板上寫寫畫畫。
他神情專註,眉頭微蹙,握著鋼筆的手指修長有力。
這一刻的他不像個下鄉務農的知青,倒像個運籌帷幄的工程師,或者……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蘇婉寧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有死裏逃生的慶幸,有敬佩,更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彷彿那個在燈下謀劃大事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光芒,也有一縷照在了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看什麼呢?我臉上有花?”
陳才沒有抬頭,嘴角卻微微上揚。
蘇婉寧被抓了個正著,臉上一熱,連忙低下頭假裝看書,耳根子都紅了。
“沒……沒什麼……”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
陳才放下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拉過她放在一旁的手。
燈光下,那雙手雖然骨架纖細好看,但指節處因為連日在冷水裏洗菜、算賬,麵板已經有些皴了,紅通通的,看著就疼。
陳才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剛才那股子指點江山的氣勢全化作了心疼。
“我的大會計,手都糙成這樣了。”
蘇婉寧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藏到袖子裏,卻被他握得更緊。
“沒事,不疼,幹活哪有不糙的……”她低聲辯解。
陳才沒說話,轉身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白色圓形小鐵盒。
這盒子做工極其精緻,還會反光。
“這是什麼?”蘇婉寧好奇地問。
“特供的蛤蜊油。”
陳才麵不改色地扯謊。
“我那個戰友從申城軍區捎來的,說是部隊裏給文工團女同誌專用的,效果比供銷社賣的雪花膏還好,外麵買不著。”
他說著擰開蓋子。
一股清淡好聞的香氣飄了出來,不像普通蛤蜊油那種油膩味,也不像雪花膏那麼沖鼻,是一種很高階的植物清香。
裏麵是乳白色的膏體,看著就跟羊脂玉一樣潤。
陳才用指尖挑出一點,輕輕地、仔細地塗抹在蘇婉寧手背的乾裂處。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溫熱的指腹帶著涼絲絲的膏體,劃過微痛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
膏體很快就被吸收了,原本乾燥緊繃的麵板,立刻變得滋潤舒展,那股好聞的清香也縈繞在鼻尖。
蘇婉寧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揣了隻兔子。
她看著男人低垂的眼簾,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那專註的神情,讓她一時間有些癡了。
“好了。”
陳才給她兩隻手都塗抹均勻,滿意地看了看,然後把那盒“特供蛤蜊油”硬塞到她手裏。
“這東西金貴,但也別省著。以後每天晚上都記得擦,要是讓我發現你偷懶,我就打你手心。”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霸道的寵溺。
蘇婉寧握著那還有些微涼的鐵盒,心裏卻是一片滾燙。
她是個識貨的,這東西的質地和香氣,比她家以前沒落魄時用的進口貨還好。
就像那個精緻的暖水瓶,那個小巧的計算器……
她的男人,身上藏著太多秘密,也有太大的本事。
但她不想問,也不敢問。
因為她能感覺到,這些秘密的背後是對她毫無保留的珍視。
“才哥……”她仰起臉,眼波兒裡像是含著一汪春水,亮晶晶的。
“嗯?”
“你對我真好。”
陳才笑了,他俯下身,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傻丫頭,我不對你好,對誰好?你可是我要寵一輩子的人。”
他拉著她在爐子邊坐下,將那張畫滿了線條的硬紙板拿了過來。
“來看看,這是我給你,也是給咱們紅河村畫的‘金飯碗’。”
蘇婉寧湊過去,好奇地看著。
隻見紙板上,畫著一個規劃整齊的大院落。
不再是現在那個破舊的廢窯廠,而是有磚瓦圍牆,有清晰的區域劃分:原料處理區、殺菌車間、封裝車間、成品倉庫,甚至還有會計室和臨時的幾個員工宿舍方便大夥兒落腳。
整個佈局,比她見過的縣裏機械廠都要氣派、科學。
“這是……新廠房?”蘇婉寧驚訝地捂住了嘴。
“沒錯。”
陳才的眼裏閃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廢窯廠那個地方,終究是太小了,就是個草台班子。而且安全隱患也大,想擴大生產根本施展不開。”
“我們要做大,就必須有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現代化的正規工廠。”
“有了這個新廠房,我們就能上新的生產線,不止是做紅燒肉罐頭,以後還可以做水果罐頭、午餐肉……甚至,我們可以建一個自己的養豬場,從源頭把控一切!”
陳才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像是重鎚一樣砸在蘇婉寧的心上。
她被他描繪的這幅藍圖徹底震撼了。
在所有人都隻想著怎麼多掙幾個工分,怎麼填飽肚子不挨餓的時候,她的男人已經在謀劃著一個龐大的產業,幫助村集體一起富起來。
“可是……”蘇婉寧到底是讀過書的,很快從激動中冷靜下來。
“才哥,建這麼大的廠子得要多少錢?村裡賬上可沒錢了。”
“還有,公社能批下這麼大一塊地嗎?這可是占集體耕地的事兒。”
一連串的現實問題,擺在眼前。
“錢,我們有。那批罐頭的定金,加上後續的回款,足夠啟動第一期工程了。”
陳才成竹在胸,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至於地嘛,馬主任今天不僅是來檢查的,更是給咱們送枕頭來的。”
他指了指那份圖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圖紙,就是我明天要送給他的第二份‘大禮’。”
蘇婉寧冰雪聰明,一點就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