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村。
夜色如墨,寒風卷著雪粒子,敲打著窗戶紙,發出“沙沙”的輕響。
屋子裏,新枱燈散發出的光暈溫暖而穩定。
這片刻的溫馨,被院門外那一聲火急火燎的叫喊徹底撕碎。
“陳廠長!陳廠長!”
趙老根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跑岔了氣的嘶啞,像是天要塌下來一樣。
蘇婉寧的心猛地一緊,握著賬本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
陳才卻隻是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眼神依舊平靜。
他輕輕拍了拍蘇婉寧的手背,低聲道:我去看看。”
說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披在身上,從容地拉開了房門。
刺骨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燈苗一陣搖晃。
趙老根正站在院子當中,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滿是焦急和惶恐。
“廠長!公社……公社來人了!”
趙老根搓著手,急得在原地直跺腳。
“來的是誰?”陳才的聲音聽不出半點波瀾,彷彿隻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是馬主任!馬向東主任親自帶隊!”趙老根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敬畏和不安,“後頭還跟著……還跟著好幾個人,看著眼生,而且派頭不小!”
公社主任,馬向東。
這個名字讓陳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來幹什麼?
我們做廠子可是他親自批準的。
旁邊的蘇婉寧也走了出來,把一件厚實的棉襖披在陳才身上,擔憂地看著他。
“才哥……”
“沒事。”陳纔回頭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趙叔,走,咱們去會會。”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村東頭的廢窯廠走去。
一路上,趙老根嘴裏不停地唸叨著。
“這……這好端端的,馬主任咋突然來了?”
“是不是有人去告狀了?肯定是王二賴子那個挨千刀的!”
“廠長,待會兒見了馬主任,您少說話,看我的眼色行事。這當官的,就得順著毛摸……”
陳才沒吭聲,隻是聽著。
他心裏清楚,這種突擊檢查,無非兩種可能。
一是來找茬的。
二是來視察的。
但不管是哪一種,紅河食品廠如今的樣子,都足以應付一切。
還沒走到窯廠門口,遠遠地就看到那幾盞大功率白熾燈將整個廠區照得亮如白晝。
機器的轟鳴聲,隱約的人聲,混合在一起,在這寂靜的雪夜裏,顯得格外有活力。
廠門口,停著一輛公務車,車頭在燈光下閃著光。
幾個穿著幹部服的男人正揹著手,站在門口,為首的正是公社主任馬向東。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眼神裏帶著幾分熟悉的傲慢和審視,正是上次在公社大院裏給他們甩臉色的李幹事。
看到這組合,趙老根的腿肚子都開始打顫了。
他趕緊搶上幾步,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
“哎呦!馬主任!您……您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叫人去村口迎您啊!”
馬向東隻是“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越過趙老根,落在了他身後那個身姿筆挺的年輕人身上。
李幹事則陰陽怪氣地開了口:“迎什麼?我們是來工作的,又不是來做客的。搞這麼大動靜,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紅河村發財了?”
他指了指燈火通明的車間,又指了指那震天的機器聲,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這又是搞計件,又是半夜開工的,我聽說你們廠的工人,一天掙的比咱們公社的幹部還多?陳廠長,你這搞的是哪門子集體主義啊?”
這話問得又尖又刻,直接就往“資本主義”的帽子上引。
趙老根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結結巴巴地想解釋:“不……不是的,李幹事,您聽我說……”
“讓他說。”
馬向東突然開口,打斷了趙老根。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陳才,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他倒是想看看,這個敢拿罐頭跟他談集體創收的年輕人,到底要怎麼回答這個誅心的問題。
全場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陳才身上。
陳才麵帶微笑,迎著李幹事挑釁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走上前。
“李幹事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先是肯定了對方,讓李幹事準備好的一肚子話都噎了回去。
“首先,我們紅河食品廠搞的一直都是集體主義。”
陳才的聲音清晰而洪亮,傳遍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耳朵裡。
“我們響應號召,自力更生,艱苦奮鬥。”
“我們搞計件工資,是為了貫徹‘多勞多得,按勞分配’的原則,這才能最大程度地調動社大家建設的積極性!”
“至於工人掙得多,那是因為我們廠效率高,能給集體創造更多的利潤!我們廠每賣出一罐罐頭,村集體佔七成,公社佔一成。”
“工人掙得越多,說明咱們村集體和公社掙得也越多!這是一件大好事啊!怎麼到了李幹事嘴裏,就成了問題呢?”
一番話有理有據,字字鏗鏘。
他巧妙地把工人的高收入,和集體、公社的利益牢牢捆綁在了一起。
你想否定我,就等於否定公社和紅河村集體的利益!
李幹事被懟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馬向東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這小子腦子轉得真快!
“光說不練假把式。”馬向東揹著手,邁開步子往車間裏走,“走,帶我們進去看看。”
“馬主任,各位領導,裏邊請!”
陳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從容地走在最前麵。
他沒有絲毫要掩飾的意思,反而像一個驕傲的將軍在向人展示他最精銳的部隊。
一踏入車間,一股肉香和滾滾蒸汽的熱浪,就撲麵而來。
這股味道,讓所有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嗯……果然還是這個味兒。
馬向東和身後的幾個幹部,常年吃食堂大鍋飯,何曾聞過如此勾魂的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車間裏的景象,更是讓他們感到震撼。
六十多個工人,各司其職,卻又配合默契。
洗肉的、切肉的、熬料的、裝罐的……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緊張而有序地忙碌著。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在別處看不到的神采。
那不是疲憊,而是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和幹勁!
“馬主任您看,這就是我們的生產流程。”陳才指著忙碌的工人,介紹道。
“我們把每一道工序都進行了標準化。切肉的,隻管把肉切成規定的大小,剔下來的邊角料,我們也有專門的人二次處理,熬成肉湯或者煉成油渣,絕不浪費一絲一毫。”
他走到一個專門負責稱重的工人旁邊,指著那人手裏的記工單。
“我們不僅記他們完成了多少合格肉塊,還記錄他們產生了多少廢料。”
“隻有出成率最高,浪費最少的小組,才能拿到最高的工分。這樣一來,大家幹活就格外仔細,把廠子當成自己家一樣愛惜。”
馬向東聽得連連點頭。
他雖然不懂生產,但“標準化”、“出成率”這些詞,聽著就高階,就透著一股子科學嚴謹的味道。
李幹事不死心,湊到一個正在清洗罐頭瓶的大媽身邊,板著臉問道:“大娘,你們廠長沒剋扣你們工分吧?這麼拚命乾,累不累啊?”
那大媽聞言停下手裏的活,直起腰,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累?累啥呀!越乾越有勁兒!”
她指了指牆上用紅紙寫的工資榜。
“看到沒?昨兒個俺們組拿了第一,一人分了五毛錢,還獎了半斤肥肉!”
“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俺們不給陳廠長拚命,都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這番話樸實得不能再樸實,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說服力。
李幹事的臉黑成了鍋底。
馬向東的臉上卻漸漸浮現出了笑容。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一個熱火朝天的生產場麵。
他看到了社員們發自內心的高昂熱情。
他看到了一個管理有序、欣欣向榮的集體企業!
這哪裏是問題?
這分明就是一個值得在全縣推廣的先進典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