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園內。
在一片議論聲中,陳才伸出手穩穩地在“帥”前一步,架起了當頭炮。
炮二平五。
棋局,開始了。
方老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屏風馬應對,走得滴水不漏。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對勁。
這個年輕人,下得太穩當了!
他的每一步棋,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既不冒進,也不保守。
更可怕的是,他的棋路天馬行空,充滿了想像力。
時而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插方老佈局的核心;
時而又像一張柔韌的蛛網,不動聲色地限製住方老棋子的活動空間。
方老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一開始的從容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凝重。
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對麵這個年輕人的路數。
他幾十年的下棋經驗,在這個年輕人麵前,彷彿失去了作用。
對方好像總能提前預判到他三步、甚至五步之後的棋路。
“啪!”
陳才一車換雙象,看似一招虧棋,卻徹底盤活了自己被困住的另一隻馬。
“好棋!”
人群中,一個懂行的老頭忍不住低聲喝彩。
這一步棋,徹底打破了僵局。
方老看著棋盤,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捏著棋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許久才緩緩落下。
他已經從主動,徹底轉入了被動防守。
他每走一步,都要思考很久。
而陳才,卻下得越來越快,落子清脆,毫不拖泥帶水。
汗水順著方老的臉頰滑落。
他知道,自己大概……可能是要輸了。
又過了十幾步。
陳才的車、馬、炮形成絕殺之勢,穩穩地鎖死了方老的將門。
“我輸了。”
方老放下手裏的棋子,臉上沒有沮喪,反而是一種如釋重負和棋逢對手的暢快。
他看著陳才,眼神裡滿是欣賞和驚奇。
“小夥子,你這棋藝可不是‘略知一二’啊!你師從何人?”
周圍的人也都炸了鍋。
“天哪!方老居然輸了!”
“這年輕人是誰啊?太厲害了!”
陳才收回目光,謙虛地笑了笑。
“沒有師傅,就是自己瞎琢磨的。讓老先生見笑了。”
“瞎琢磨?”方老連連搖頭,顯然不信。
“你這種棋路,大氣磅礴,又暗藏殺機,不像是野路子。”
“倒有幾分……有幾分沙場點兵的味道。”
他站起身,對著陳才一拱手。
“老朽方文博,敢問小友高姓大名?”
“晚輩陳才。紅河村的下鄉知青。”
知青?
方文博和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一個十幾二十歲的知青,竟然有如此驚人的棋藝?
方文博看著陳才的眼神,更加充滿了探究和好奇。
“好!好一個陳才!”他朗聲笑道,“今天這盤棋下得痛快!”
“這都到飯點了,走,小友,若是不嫌棄的話,就到我家裏去,咱們喝兩杯,繼續聊聊!”
來了。
陳才心中一動,臉上卻露出幾分為難。
“方老,這……會不會太打擾您了。”
“打擾什麼!”方文博一擺手,不容置疑地說道,“今天你贏了我,這頓飯,必須我請!走!”
他說著就拉起陳才的胳膊,往公園外走去。
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老頭,在原地議論紛紛。
陳纔跟在方文博身後,穿過一條安靜的林蔭道,走進了一個掛著“省革命委員會家屬大院”牌子的院子。
院子裏很安靜,一棟棟帶著獨立小院的二層小樓錯落有致。
能住在這裏的人,身份不言而喻。
陳才的判斷完全正確。
方文博的家在一樓。
推開門,一個頭髮同樣花白,但精神矍鑠、氣質溫婉的老太太迎了出來。
“老方,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咦,這位是?”
“這是我今天新認識的一個忘年交,陳才!”方文博興奮地介紹道,“一個棋藝高超的小友!”
“阿姨好。”陳才禮貌地問好。
“快進來坐,快進來坐。”老太太熱情地招呼著。
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甚至有些陳舊。
但那一整麵牆的書櫃,裏麵塞滿了各種書籍,瞬間就彰顯出這家主人的身份和底蘊。
“你先陪陳小友坐著聊會兒,我去把菜熱熱。”老太太笑著進了廚房。
方文博拉著陳纔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杯熱茶。
“陳才啊,你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棋藝?這可不多見。”他還是對這個問題很好奇。
陳才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說道:“鄉下地方沒什麼娛樂,農閑的時候就喜歡擺個棋盤自己跟自己下,時間長了就琢磨出一點心得了。”
這個解釋還算是合情合理。
方文博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兩人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從棋局聊到歷史,從古詩聊到當今的形勢。
陳才憑藉著後世幾十年的見識和積累,說出的很多觀點都讓方文博眼前一亮,頻頻點頭。
他越聊越心驚,越聊越欣賞。
這個年輕人不僅棋藝高,見識和談吐更是遠超同齡人,甚至比他見過的許多機關幹部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這真是個鄉下來的知青?
很快,老太太就把飯菜端上了桌。
三菜一湯,有魚有肉,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非常豐盛的待客標準了。
“來,陳小友別客氣,就跟到自己家一樣。”
“謝謝方老,謝謝阿姨。”
陳才沒有立刻動筷子,而是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拿出了兩罐印著紅河食品廠的罐頭放在了桌上。
“方老,阿姨,我從鄉下來,也沒帶什麼好東西。”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憨厚地笑著。
“這是我們村裡自己剛辦的食品廠,試著做的肉罐頭。”
“也不知道味道怎麼樣,您二老給嘗個鮮,提提意見。”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誠懇。
方文博一聽,頓時來了興趣。
村裡自己辦的食品廠?這倒是新鮮事。
“拿來我看看,下飯不下飯。”
他說著就接過了陳才遞來的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