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北風刮過豐台機修廠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麵。
陳才蹬著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杠。
車鏈子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他雙手握著冰涼的車把式。
路過馬路對麵那輛軍綠色的偏三輪時。
陳才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偏三輪旁邊站著的那個年輕人正死死盯著他。
年輕人身上披著將校呢大衣。
鼻樑上架著一副蛤蟆鏡。
嘴裏斜叼著一根沒帶過濾嘴的中華煙。
旁邊的狗腿子湊到年輕人耳邊嘀咕。
“強哥,這就是那個紅星聯營廠的廠長陳才。”
被稱為強哥的年輕人冷笑了一聲。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
“有點意思,一個不知道哪蹦出來的鄉下知青。”
“也敢在四九城裏搞這麼大動靜。”
強哥把煙頭扔在地上。
他穿著翻毛皮鞋的腳狠狠踩了上去。
陳才蹬著自行車越騎越遠。
他背對著偏三輪,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這幫自以為是的大院子弟。
總覺得四九城的油水都該是他們的。
陳才沒把這幾隻小蝦米放在眼裏。
他現在的根基已經紮進計委了。
隻要吳老把那份報告遞上去。
他就是這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上第一批拿到免死金牌的個體戶。
北京城的冬天灰濛濛的。
路兩旁的樹榦光禿禿。
樹杈上掛著幾隻老鴰。
陳才沿著長安街一路往西騎。
馬路上清一色的自行車大軍。
工人們穿著藍黑灰三色的厚棉襖。
大家縮著脖子在冷風裏猛蹬踏板。
偶爾過去一輛大通道公交車。
車廂連線處的帆布被風吹得嘩啦啦直響。
路口的電線杆上掛著大喇叭。
裏麵正字正腔圓地播報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新聞。
經過交道口副食品店的時候。
門外排著上百人的長隊。
大媽們手裏攥著糧本和肉票。
有人因為插隊爆發出激烈的爭吵。
“你這人怎麼不講理啊!我半夜三點就來排隊買冬儲大白菜了!”
“去去去,誰看見你排了?我這位置是幫我們院老李頭占的!”
陳才掃了一眼這充滿了七十年代特有煙火氣的畫麵。
物資匱乏把人逼得為了一棵白菜能打起來。
他越發覺得手裏那個無限靜止空間是何等的逆天。
騎了一個多小時。
陳才的額頭微微見汗。
北京大學那古樸的校門出現在視野裡。
門衛大爺戴著紅袖章。
正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子喝熱水。
陳才把自行車停在校門外那排高大的白楊樹下。
等了大約十分鐘。
下課鈴聲響了。
成群結隊的學生從教學樓裡湧出來。
這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天之驕子。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要把失去的青春奪回來的狂熱。
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或者是打了補丁的勞動布外套。
陳才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蘇婉寧。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燈芯絨罩衣。
脖子上圍著陳才給她買的紅格子純毛圍巾。
白皙的臉頰被冷風吹得有些微紅。
她手裏抱著兩本厚厚的馬列主義政治經濟學大本頭。
正和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同學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陳才推著自行車迎了上去。
“婉寧。”
陳才喊了一聲。
蘇婉寧聽到熟悉的聲音。
清冷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她跟那個男同學點了點頭算是告別。
快步跑到陳纔跟前。
“冷不冷?”
陳才伸手幫她緊了緊圍巾。
“不冷,教室裡有暖氣。”
蘇婉寧把手裏的書放進陳才車前頭的網兜裡。
“吳老那邊怎麼說?”
蘇婉寧壓低聲音問。
她一直惦記著昨晚兩人熬夜寫出的那份報告。
“吳老收了。”
陳才沖她挑了挑眉。
“而且說明天就會作為內部參考遞上去。”
蘇婉寧捂住嘴巴。
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
她學的就是經濟管理。
她太清楚一旦上麵的大佬看了那份帶有資本主義色彩的承包製報告會有多大震動。
“這會不會惹麻煩?”
蘇婉寧還是有些擔憂。
陳才跨上自行車。
一隻腳撐著地。
“媳婦兒,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上來,帶你去下館子。”
陳才拍了拍後座。
蘇婉寧側身坐在後座上。
雙手自然地摟住陳才厚實的腰。
陳才蹬起自行車穿過衚衕。
他們在前門大街的一家國營飯店門口停下。
飯店外牆上的白灰剝落了一大塊。
門框上貼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標語。
挑開厚重的破棉門簾進去。
裏麵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油煙味和蔥花味。
十幾張油乎乎的八仙桌擠滿了人。
跑堂的大姐穿著白大褂。
白大褂的肚子那塊已經蹭得發黑。
她手裏拿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抹布。
正粗暴地收拾著上一桌客人吃剩的骨頭。
“吃點什麼!先交票再點菜!”
服務員大姐嗓門極大。
她翻著眼皮看了陳才和蘇婉寧一眼。
眼神裏帶著國營鐵飯碗特有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