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區商業局二樓的副局長辦公室裡。
周明遠整個人癱軟在寬大的藤椅上。
他麵前的煙灰缸裡堆起了一座小山。
屋子裏全是劣質香煙的焦油味。
他猛地拿起辦公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搖了幾圈。
“給我接市海關檢查科老齊!”
電話接通周明遠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桌子。
“老齊你是不是吃閑飯的!”
“豐台貨站進了那麼多不知來路的配件你們工商也是瞎子嗎!”
電話那頭傳來老齊極其不耐煩地聲音。
“老周你他孃的沖我嚷嚷什麼!”
“你以為我沒去查嗎?”
“老子今天早上帶了區裡四個精幹過去堵門。”
“你猜人家手裏拿的都是什麼?”
周明遠猛地坐直了身子。
“什麼?不就是個集體聯營處開的破證明嗎?”
老齊在電話裡冷笑了一聲。
“破證明?”
“人家拿的是輕工業部的紅頭帶鋼印的檔案。”
“拿的是外管局批下的十萬美元外匯額度報關單。”
“上麵直接蓋著市局一把手的大名。”
“進來的每一顆電子元件全是走了港商的正規通道。”
“連關稅都他孃的一分不少交得足足的!”
“老周你想死別拉著我!”
“那幫人現在手裏拿著免死金牌去查他們就是給上級眼藥!”
“啪。”
老齊直接扣死了電話。
周明遠捏著話筒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一分鐘。
他手指關節發白骨頭都被捏得嘎嘣直響。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一個毛頭小子怎麼可能弄到外理局的大印!”
他猛地站起身把辦公桌上的茶杯狠狠掃到地上。
搪瓷茶杯砸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發出一聲悶響。
周明遠終於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恐懼。
這不是在搶生意。
這是單方麵的降維碾壓。
陳才根本不需要隱藏他大搖大擺地拿著最硬的批文開路。
在這個講究體製大過天的年代直接用體製的最高手段把周明遠的後路全給堵死了。
周明遠拉開抽屜看著底層那份十二年前的舊案卷副本。
那是蘇德昌案的最深秘密那二十兩不知去向的黃金。
這也是政策研究室接下來調查的關鍵。
周明遠從兜裡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他拉開門大步走出去。
他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走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迴音。
下午四點。
陳才騎著自行車回到了北大。
蘇婉寧正好從經管係的教學樓裡走出來。
她手裏抱著兩本厚厚的手抄資料。
兩人在未名湖邊的小樹林旁碰了頭。
四周都是抱著書本死命啃的大學生沒人注意他們。
蘇婉寧把手裏的手抄資料遞給陳才。
“這是我下午在檔案室查到的。”
“六六年底紡織廠有一批精密零件以外調的名義被悄悄轉移了。”
“經手人雖然簽的是化名但我對比筆跡就是周明遠。”
陳才翻開那幾張薄薄的稿紙看了一眼。
“媳婦你這一手查賬的本事真是絕了。”
陳才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
蘇婉寧被誇得臉頰微紅。
隨後她神色變得極為嚴肅。
“何衛東處長中午讓他的司機來學校給我遞了個準信。”
“明天一早也就是十二月五號。”
“政策研究室的專案組就會正式進駐東城區商業局。”
“首先調取的就是十二年前的所有經手人簽字原件。”
陳才聽完把資料捲起來塞進大衣的內兜裡。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這就對了。”
“刀磨了好幾天終於要砍下去了。”
陳纔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明天周明遠連跑的機會都不會有。”
蘇婉寧點點頭她的手緊緊攥著衣服下擺。
十二年前父親被潑髒水導致家破人亡的仇終於等到了清算的這一天。
當晚陳才沒有讓蘇婉寧做飯。
兩人去全聚德要了半隻烤鴨。
陳纔出手闊綽直接拍出肉票和油光水滑的大團結。
切片的師傅多給他們片了一些鴨皮。
陳才夾著油亮亮的鴨皮放在薄餅裡捲上蔥絲蘸上甜麵醬。
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
兩人吃得很香沒有怎麼說話。
吃飽喝足回到南鑼鼓巷四合院。
屋子裏的爐子已經有些熄了。
陳纔拿起鐵鉤子捅了捅蜂窩煤眼子。
火苗子又竄了上來。
把整個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貨款明天老梁會去結算第一批。”
陳才坐在床沿上脫下那雙大頭皮鞋。
“豐台的收音機很快就能出樣機。”
“到時候我們要通過方建國的渠道直接打進所有大的供銷社。”
蘇婉寧端著洗腳水走過來放在陳才腳下。
“你這攤子鋪得越來越大了會不會招來上麵的人眼紅?”
陳才把腳泡進熱水裏舒服地嘆了口氣。
“現在是七七年底。”
“大風向馬上就要徹底轉過來了。”
“我們現在佔著理拿著集體企業試點的名頭誰也動不了。”
陳才的眼神在煤油燈的搖曳下閃爍著。
擁有絕對靜止無邊無際的空間纔是他最瘋狂的底氣。
隻要這個空間在不管局勢怎麼變他都有掀桌子的實力。
夜深了整個北京城陷入了沉睡。
除了呼嘯的北風再聽不到其他聲音。
而東城區商業局的一間辦公室裡。
燈還亮著。
周明遠坐在椅子上看著麵前的一份調令發獃。
這是一份通知他明天上午停止一切工作接受檔案審查的告知書。
蓋著紅彤彤的大印。
他的手劇烈顫抖著根本拿不穩那張薄紙。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想要收拾東西可是能往哪裏跑。
窗外的樹影就像是無數把指向他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