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號的早晨。
北京城的風颳得像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
陳才推開四合院的屋門。
院子裏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煤煙味。
這是家家戶戶在生爐子做早飯。
張大媽端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盆往院外的旱廁走。
她看見陳纔出來立刻堆上了一臉的笑。
“陳才啊這大冷天的上學去啊?”
陳才沖她點點頭沒多說話。
他從空間裏拿了一對剛炸好的油餅和兩碗熱騰騰的豆漿。
屋裏蘇婉寧已經穿好了那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襖。
她正在桌前把昨晚整理好的材料裝進檔案袋裏。
陳才把油餅和豆漿放在粗布桌麵上。
“先趁熱吃。”
蘇婉寧放下手裏的檔案袋走過來。
她看著桌上這在這年頭能當過年飯的早點。
心裏對陳才的依賴又多了一分。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
陳才推著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出了院門。
蘇婉寧坐在後座上雙手摟著陳才的腰。
自行車在灰濛濛的衚衕裡穿行。
車軲轆壓在結了冰的土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出了南鑼鼓巷到了大街上。
街邊國營供銷社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人們穿著發舊的黑藍色棉襖互相縮著脖子取暖。
他們手裏攥著油票和糧票。
準備買定量供應的散裝醬油和棒子麵。
一個戴著狗皮帽子的大爺一邊跺腳一邊抱怨。
“這隊排得也太長了凍死個人!”
旁邊的大媽搭話了。
“知足吧今天能買著就不錯了。”
“你聽說了嗎王府井百貨大樓賣那種不要肉票的罐頭了!”
“我也聽說了兩塊五一罐全是純肉!”
“就是太難搶了我昨兒個下午去的時候人家說五百罐早賣光了。”
陳才蹬著自行車的腳沒有停。
這些大媽的議論全都飄進了他的耳朵裡。
這種不花一分錢的民間廣告比什麼都管用。
到了北大校門口。
陳才把自行車停在車棚裡鎖好。
他跟蘇婉寧分開各自去自己的教學樓。
陳才剛走進經管係的教室。
同學李建國就湊了過來。
李建國穿著一件袖口磨破了的列寧裝。
“陳才你聽說了嗎今天下午有關於個體經濟的討論會。”
陳才把手裏的筆記本放在桌子上。
“吳老教授組織的?”
李建國使勁點了點頭。
“對吳老說上麵要出新檔案了。”
陳才心裏有數。
這個年代的每一次風吹草動都意味著巨大的政策紅利。
他準備把自己的紅星民營聯營電子維修廠完全卡在這個風口上。
上課鈴響了。
吳老教授拿著講義走上講台。
半舊的黑板上寫著幾個大字。
計劃內與計劃外的統籌。
一堂課講得所有人熱血沸騰但又不敢大聲說話。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
陳才剛走出教學樓就看見遠處一棵楊樹底下蹲著個人。
那人穿著厚厚的破棉襖雙手抄在袖筒裡。
是紅河村大隊的大壯。
陳才快步走過去。
大壯看見陳才立刻站直了身子凍得直吸溜鼻涕。
“才哥!”
“不是讓你在老家盯著裝車嗎怎麼跑北京來了?”
大壯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才哥村長大叔讓我來給您報個信。”
“公路走通了?”
大壯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通了!”
“村長大叔昨天一早就去了公社。”
“那公社書記一聽是計委的試點專案二話沒說就給開了證明。”
“縣交通局那邊一看公社的章當場就批了公路貨運的條子。”
陳才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車呢?”
“村長大叔找關係借了縣運輸隊的兩輛解放牌大卡車。”
“一千罐鐵皮罐頭全都裝上車了。”
“每一個鐵皮罐頭都用舊麻袋和麥秸稈墊得嚴嚴實實的。”
“保證一個都磕碰不壞!”
大壯說得手舞足蹈。
“車現在到哪了?”
“我搭了拉煤的順風車提前進城來給您報信。”
“那兩輛大卡車走的是省道估摸著下午兩點就能到豐台貨場。”
陳才拍了拍大壯的肩膀。
“幹得好。”
“走帶你下館子吃肉去。”
大壯一聽有肉吃饞蟲一下子被勾了起來。
這年頭肚子裏最缺的就是油水。
同一時間的東城區商業局。
副局長辦公室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周明遠坐在辦公桌後麵死死盯著站在對麵的老方。
老方穿著一件翻領的大衣頭上冒著虛汗。
“你再說一遍!”
周明遠的聲音沙啞得像生了銹的鋸條。
老方嚥了一口唾沫。
“咱們在省交通廳鐵路排程室的人盯著了。”
“確實沒有紅河村食品廠申請車皮的記錄。”
“但是大柵欄那邊今天有人傳話。”
“說紅河村的貨直接走了公路。”
“縣交通局批的條子。”
“兩輛解放牌卡車裝得滿滿當當的下午就進京。”
周明遠感覺腦袋嗡地響了一聲。
他猛地站起來。
手一劃拉桌上的茶缸子掉在水磨石地上摔得粉碎。
熱茶水濺了一地。
老方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周明遠雙手撐在桌子上眼珠子都紅了。
“他敢走公路?”
“這王八蛋是算準了我管不到縣裏的公路運輸!”
周明遠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本來以為捏住了鐵路就捏住了陳才的脖子。
在這年頭沒人能繞開鐵路運大宗貨物。
可他萬萬沒想到陳才手裏有計委的試點批文。
拿著這把尚方寶劍到哪都能開綠燈。
老方在大衣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周局咱們現在咋辦?”
“能不能給縣交通局打個招呼把車扣下來?”
周明遠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扣個屁!”
“你拿什麼理由扣?”
“人家手續齊全連工商局去查都查出個合規來!”
“我現在打電話過去就是把把柄主動送給別人!”
周明遠癱坐在椅子上。
他隻覺得後背發涼。
他派人去上海火車站堵人沒堵住。
他去工商局舉報沒查出問題。
他想斷對方的運輸線人家直接換了公路。
陳才的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麵。
而且那個關於蘇家翻案的補充材料估計已經躺在政策研究室的案頭了。
周明遠看了一眼桌子底下的那個抽屜。
那裏麵有他十二年前簽過字的檔案。
那是能要他命的東西。
他現在就像是被一張看不見的網慢慢收緊了。
他甚至不知道陳才下一步要打他哪裏。
陳才帶著大壯在學校外麵的國營飯店吃了頓好的。
點了兩個肉菜和五斤白麪饅頭。
大壯一個人就幹掉了四個大饅頭。
吃飽喝足陳才讓大壯自己去大柵欄找佛爺。
他自己則騎著車直奔豐台貨場。
下午兩點整。
兩輛罩著厚厚帆布的解放牌卡車緩緩開進了豐台貨場。
陳才早就在門口等著了。
卡車停穩。
司機跳下車拿著公社開的條子找陳才核對。
陳才掀開帆布的一角。
裏麵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結實的木箱子。
他掏出撬棍隨手撬開一個木箱。
裏麵露出了一個個銀光閃閃的鐵皮罐頭。
這些全是他夜裏在空間裏用意念分裝打包好的。
這大半個月空間的物資取之不盡。
金屬鐵皮在冬天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紅河牌特級紅燒肉罐頭的標籤貼得整整齊齊。
陳才滿意地點點頭。
他給司機一人塞了兩包大前門香煙。
“辛苦了師傅。”
兩個司機高興得合不攏嘴。
這年頭能抽上大前門那可是倍有麵子的事。
陳才安排人把這批貨直接轉運到了大柵欄的租用倉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