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纔看了蘇婉寧一眼。
她現在的情報能力越來越強了。
糖尿病。
空間裏有的是降糖葯,比這個年代的任何藥物都先進一個時代。
又一張牌。
“幹得漂亮。”陳才說。
蘇婉寧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低頭把資料整理好。
兩人往教學樓走,剛到樓門口,一個穿灰色夾克的年輕人迎麵走過來。
三十齣頭,個子不高,圓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很活絡,一看就是在國營單位裡混得開的那種人。
“請問是陳才同誌嗎?”
“我是。”
“我叫方建國,王府井百貨大樓的,吳老師讓我來找您。”
來得比預想的快。
陳纔跟他握了握手。
“方經理,找個地方坐坐?”
“好,我知道附近有個安靜的地方。”
三個人走到未名湖邊的一個石凳旁坐下來。
湖麵結著薄冰,岸邊的柳樹光禿禿的,幾隻麻雀蹲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
方建國開門見山。
“陳同誌,我在大柵欄看過你的店,紅河牌的罐頭我也買了兩罐嘗過,肉質確實好,比供銷社的甲級罐頭強不少。”
“過獎。”
“不是過獎,是實話。”方建國推了推眼鏡,“我跟你說個情況,百貨大樓食品櫃枱的罐頭一直是從市食品公司調撥的,品種單一,供應也不穩定,顧客意見很大。我們內部開會討論過引進新品種的事,但卡在一個問題上。”
“什麼問題?”
“來源。”方建國說,“百貨大樓是市屬國營單位,櫃枱上的每一件商品都要有完整的供貨鏈條和資質證明。你的罐頭在大柵欄賣得好,但大柵欄是你自己的店,性質不一樣。要進百貨大樓,得有正規的供貨合同、質檢報告、還有……”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上級單位的批文。”
陳才從布包裡取出那份計委的紅標頭檔案,攤在石凳上。
方建國低頭看了一眼,眼鏡片後麵的眼睛明顯亮了。
“這是計委的特批?”
“對。”陳才說,“紅河村食品廠是計委認定的經濟體製改革試點單位,產品在京銷售有正式批文。質檢報告我可以補,供貨合同隨時簽,數量穩定,保證供應。”
方建國把批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同誌,我再問一個問題。”
“您說。”
“你的罐頭不要肉票,這一點在大柵欄是賣點,但在百貨大樓不一樣。百貨大樓的商品都是憑票供應的,你的罐頭進去之後怎麼定性?要票還是不要票?”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陳才早就想過了。
“不要票。”他說,“紅河罐頭走的是改革試點的特殊通道,不納入票證體係。進了百貨大樓的櫃枱,標價兩塊五一罐,現金購買,不收票。”
方建國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不要票的純肉罐頭擺在王府井百貨大樓的櫃枱上,那個畫麵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會是什麼場麵。
排隊的人能從櫃枱排到大門外。
“我需要回去跟採購科和分管領導彙報。”方建國站起來,“但我個人的意見是,這個事值得推。”
他伸出手。
“陳同誌,合作愉快。”
陳才握了握他的手。
“方經理,等你訊息。”
方建國走了之後,蘇婉寧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開口。
“他會推成的。”
“為什麼這麼肯定?”
“他的皮鞋。”蘇婉寧說,“擦得很亮,但鞋底磨得很薄了,沒換新的。說明他在意體麵但手頭不寬裕,在百貨大樓的位子上需要拿得出手的業績。紅河罐頭就是他的業績。”
陳纔看著蘇婉寧,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蘇婉寧同誌,你這個觀察力要是放到商場上,能吃掉一半的對手。”
蘇婉寧別過頭去,耳朵又紅了。
傍晚回到南鑼鼓巷,陳才剛把車停好,院門就被拍了。
不是佛爺,是宋處長的通訊員,一個穿軍大衣的小夥子,騎著軍綠色的摩托車,油門還沒熄。
“陳同誌,宋處長讓我給您帶句話。”
“說。”
“您托他查的兩件事,第一件,上海那位馮顧問的情況已經摸清了,詳細材料明天送到。第二件——”
通訊員壓低了聲音。
“輕工業部檔案室的蘇姓案件卷宗,調出來了。宋處長說,裏麵有些東西,您看了會很感興趣。”
陳才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卷宗調出來了。
周明遠當年簽過什麼字,做過什麼批示,白紙黑字全在裏頭。
“替我謝謝宋處長。”陳才說,“明天我親自去取。”
通訊員騎著摩托車走了,排氣管的突突聲在衚衕裡回蕩了好一陣才散。
陳才關上院門,站在院子裏。
老槐樹的枝丫在頭頂交錯著,像一張網。
天已經黑透了,衚衕裡各家各戶的燈光從窗戶縫裏漏出來,昏黃的,暖的。
陳才深吸了一口氣,冬天的空氣冷得割嗓子。
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地落下去了。
市工商局的合規報告,第一顆釘子。
王府井百貨的入駐意向,第二顆釘子。
蘇家案件的原始卷宗,第三顆釘子。
三顆釘子釘下去,周明遠的棺材板就快蓋上了。
陳才轉身進屋,蘇婉寧正在桌前整理白天從圖書館帶回來的資料,聽見他進來抬起頭。
“怎麼了?”
“卷宗調出來了。”陳才說,“明天去取。”
蘇婉寧的手停了一下,指尖微微發白。
她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陳才走過去,把她的手握住。
“快了。”他說,“你爸的事,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