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他在枱燈下拿鋼筆在一張白紙上認認真真地寫了一段話。
寫的是蘇老先生當年在公私合營過程中做出的具體貢獻,包括捐出的技術圖紙編號,移交的精密裝置型號,還有在省輕工業聯合會上主動發言支援改造的具體日期,每一條都有憑有據,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他在落款處簽上名字,從抽屜裡取出一枚私章,在旁邊蓋了。
"這份材料你們自己保管好。"他把紙摺好遞給蘇婉寧。"不要讓無關的人看見。"
蘇婉寧雙手接過,低頭看了看,把它鄭重地放進牛皮紙信封裡,壓在何衛東給的那批檔案下麵。
吳培元端著搪瓷缸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才。
"你剛才說何衛東簽了字,但一個人力度不夠,還需要聯名。"他說。"現在有幾個人的簽字了?"
"兩個。"陳才說。"您和何衛東。"
"那還不夠。"吳培元放下搪瓷缸,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蘇家的案子當年牽扯到的部門不止輕工這一塊,還有財政那邊的人參與了評估,僅憑輕工係統的聯名,審查委員會那邊未必給你過。"
他頓了頓。
"我知道一個人,當年財政局的副局長,跟你嶽父打過很多次交道,是個實在人。他一直覺得當年那批案子裏有很多是冤案,隻是一直沒有機會說話。"
"他現在在哪兒?"陳才問。
"上海。"吳培元說。"去年平反,在上海財經學院掛了個顧問的職。名字叫馮守正。"
陳纔在心裏把這個名字記下來。
"能給我一封介紹信嗎?"
"可以。"吳培元拿起鋼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把上海財經學院的地址和馮守正的職務寫清楚,折起來遞給陳才。"這封信你自己拿著,見到他再說是我介紹的。"
陳才接過,收進內衣口袋。
"但是,"吳培元加了一句,"馮守正這個人跟我不一樣,他更謹慎,也更現實,光靠感情是打動不了他的,你要有足夠的籌碼。"
"我明白。"陳才說。
吳培元低頭喝了口茶,停了一會兒,像是想到什麼,又抬起頭。
"還有一件事你要注意。"他說,聲音壓低了一點。"當年經手蘇家案件的人裡,有一個叫周明遠的,原來在輕工部辦公廳做幹事,後來調到了北京某個區的機關。"
陳才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您知道這個人現在在哪兒?"
"東城區。"吳培元說,語氣裏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意味。"我前兩年偶爾聽說過他的訊息,在區裏的商業局做了個副局長。"
"這個人……"吳培元頓了一頓,選擇了一種很剋製的說法,"當年在蘇家的案子上,不是完全被動的。"
這句話說完,屋子裏靜了一下。
蘇婉寧垂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陳才沒有多問,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
三人在這間擺著舊傢具的辦公室裡坐到了九點多,吳培元送兩人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已經隻剩下一盞亮著,打在油氈地板上,照出一塊昏黃的圓形光斑。
樓道口,蘇婉寧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對著吳培元彎下腰。
"吳伯伯,謝謝您。"
吳培元擺了擺手,喉嚨動了一下,沒能說出什麼來,最後隻拍了拍蘇婉寧的肩膀。
"你父親知道你現在這樣,會高興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好的。"
蘇婉寧直起身,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跟著陳才往樓下走。
走到院子門口,陳才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207的燈還亮著。
吳培元的簽名到手了。
這是蘇家平反所需聯名材料裡的第二份,也是他這趟天津之行的全部目的。
……
門外的天黑得徹底,天津的冬天比北京還冷,風從衚衕口穿過來,把帽子差點掀翻。
蘇婉寧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往陳才身邊靠了靠。
陳才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她攏到自己這邊,替她擋住那股穿堂風。
兩人往天津站走,路上沒什麼人,石板路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馮守正。上海。"蘇婉寧小聲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
"嗯。"陳才說。"不急,等這邊的事先穩住,再安排時間去上海。"
蘇婉寧低著頭走了一會兒,開口問:"才哥,周明遠那邊……吳伯伯說他當年不是完全被動的,你怎麼想?"
陳才把手揣進大衣口袋,看著前方的路,走了幾步才說話。
"他既然參與了蘇家的案子,就有痕跡留在卷宗裡。"他說。"等我通過何衛東把當年的完整卷宗調出來,他簽過什麼字、做過什麼批示,一清二楚。"
"到時候不是他查我,是我查他。"
蘇婉寧沒再說話。
她把陳才的手臂抱得緊了一點,兩人踩著白霜,走進了天津冬夜裏昏黃的路燈光圈。
……
回北京的慢車是當天最後一班,硬座車廂裡半數是睡著的人。
陳才把蘇婉寧的圍巾疊了一層墊在她頸後,靠著肩膀讓她閉上眼。
蘇婉寧很快睡著了,呼吸細而均勻。
陳才沒睡。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黑漆漆的車窗,腦子裏把今天理出來的線頭一條條過了一遍。
第一,吳培元的簽名拿到了,這是蘇家案子的實質性突破。
第二,馮守正在上海,是第三個聯名人,這趟還需要安排一次出行。
第三,周明遠既是盯上紅河百貨的幕後推手,又是當年經手蘇家案件的關鍵人物,這兩件事疊在一起,這個人遲早要正麵交鋒。
第四,外貿手續的問題,三天之內六爺那邊要給出結果,貨源合法化的缺口不能拖太久。
第五,機修廠那邊一百台電風扇要在月底前交付工業部,趙師傅說二十五號之前沒問題,還需要去盯一趟。
事情壓著,一件件地摞,但陳才對自己的節奏有數。
蘇家平反這條線,已經從死局裏撬出了口子,接下來是往前推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成的問題。
周明遠那邊,他不急著出手,急著出手的人往往出錯,他要等對方先漏尾巴,等外貿手續到手貨源補齊,等手裏的牌足夠多,再一把打下去。
車廂裡黑漆漆的,暖氣不夠,有人把棉襖蓋在身上當被子,蜷縮在座椅上睡得很深。
陳才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蘇婉寧靠得更舒服一些。
火車搖搖晃晃地往北京開,鐵軌接縫的聲音一下一下,有點催眠。
他閉上眼,腦子裏最後一個念頭停在馮守正這個名字上。
上海。
蘇家翻案需要的第三份聯名,還在上海等著他去拿。
而在他想辦法去上海之前,東城區那個叫周明遠的副局長,已經在黑暗裏等了很長時間了。
下一步棋怎麼落,陳才心裏已經有了數。
但北京的事,比他預想的要快。
因為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這趟慢車駛離天津的同一個夜裏,東城區工商所那間灰暗的辦公室裡,周明遠翻開了一份新的調查報告,把陳纔在北大的課程表和蘇婉寧的檔案資料並排擺在了桌上。
枱燈把他半張臉照得發亮,另半張沉在陰影裡。
他在蘇婉寧的名字下麵,用鉛筆慢慢劃了一道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