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東拿著那個白色藥瓶走進裏屋,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客廳裡隻剩下陳才和蘇婉寧兩個人。
蘇婉寧的手心全是汗,十根手指絞在一起,指節都發白了。
她看了一眼陳才,想說話,嘴唇動了動又沒出聲。
陳才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力道不大,卻穩得很。
“別急,等著就行。”
他靠在沙發上,拿起茶幾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表情跟在自己家裏坐著沒什麼兩樣。
裏屋隱約傳來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急。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門開了。
何衛東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層客氣又疏離的麵具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東西。
是震驚。
他手裏還攥著那個藥瓶,走到沙發前站定,目光死死盯著陳才。
“這葯,你從哪兒弄來的?”
嗓音比之前沉了半個調。
陳纔不慌不忙地放下杯子。
“我說了,港商朋友的渠道,歐洲最新的配方。”
“怎麼,有效果?”
何衛東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坐回對麵的沙發上,將藥瓶放在茶幾正中間,手指在瓶蓋上摩挲了兩下。
“我父親的心臟雜音,犯病的時候整宿整宿地睡不著,呼吸困難,臉色發青。”
“地高辛這兩年越來越難弄,上個月斷了一次葯,老爺子在醫院躺了四天才緩過來。”
他抬起頭,眼神比剛纔多了一樣東西——渴求。
“剛才我讓他含了半粒,不到五分鐘,心跳就穩下來了,呼吸也順暢了。”
“他現在已經睡著了,睡得很沉,這是三個月來第一次。”
蘇婉寧猛地攥緊了陳才的手。
陳才麵上不顯,心裏卻已經把勝負判定了。
藥效一驗,這事就成了七成。
剩下三成,看談的技術。
“何叔,您也看到了,這葯確實比國內的地高辛好用。”
陳才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彙報工作。
“我那位港商朋友手裏有穩定的渠道,但每批貨的量不大,我也不能保證次次都能拿到。”
“目前這一瓶,夠用三個月。”
何衛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個月。
對於一個隨時可能斷葯的老人來說,三個月就是三個月的命。
“你的條件,再說一遍。”
何衛東的語氣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架子。
陳才直起身,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姿態從容。
“第一,蘇家的案子,我需要您在考察團出發之前,以個人名義向相關部門遞交一份補充證明材料,內容是關於蘇老先生當年在公私合營期間對國家輕工業的實際貢獻。”
“這份材料不需要您出麵說情,隻要有您的簽字,分量就夠了。”
何衛東眉頭皺了起來,沒有接話。
陳才繼續說。
“第二,考察團出訪歐洲期間,如果有機會接觸到輕工業領域的裝置採購專案,我希望紅河村食品廠能列入候選供應商名錄。”
“第三,關於這葯的後續供應,隻要蘇家的事有實質性進展,我保證何老先生不會斷葯。”
他說完了,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客廳裡安靜了足有半分鐘。
蘇婉寧幾乎不敢呼吸,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在嗓子眼裏跳。
何衛東靠在沙發上,兩隻手交叉按在肚子上,眯著眼睛看陳才。
他在官場混了二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
但眼前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跟他坐在這兒,不卑不亢地開條件,口吻和氣勢卻像是坐在談判桌對麵的老狐狸。
而且條件開得極其精準。
沒有獅子大開口要錢要官,沒有讓他公開站台得罪人。
就是一份補充材料,一個候選名錄,一個長期供葯。
每一條都恰好卡在他能做到、又不至於冒太大風險的線上。
這小子,絕對不簡單。
“你調查過我。”何衛東不是在問,是在確認。
“隻是做了點功課。”陳纔不否認,也不心虛。
“跟您這樣的人打交道,兩手空空上門,那不是誠意,那是添麻煩。”
何衛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苦笑了一下。
“你這小子,比你嶽父年輕時候還狠。”
他用了“嶽父”兩個字。
蘇婉寧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這意味著他已經在心裏認了這層關係。
何衛東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是家屬院的小花園,有幾個穿著中山裝的老幹部在散步,走得很慢。
“婉寧。”
他忽然開口。
蘇婉寧立刻站起來。
“何叔叔。”
何衛東沒有轉身,聲音低了下來。
“你父親當年的事,我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那時候的形勢你也清楚,自保都來不及,我要是站出來替他說話,不光幫不了他,我自己也得跟著進去。”
“這些年,我心裏一直過意不去。”
他轉過身,看著蘇婉寧,眼裏有了幾分真切的愧疚。
“但現在不一樣了,風向變了。你父親的案子,按現在的政策,本來就該重新審理。我遞一份補充材料,是順水推舟的事。”
陳才心裏冷笑了一聲。
順水推舟?
要真是順水推舟,你早就做了,還用等到今天?
說白了,還是葯的分量夠重。
但這種話他不會說出來。
做生意的第一條鐵律:讓對方有台階下。
“何叔說得對,現在正是好時候。”陳才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
“我們也不求一步到位,隻要事情能推動起來就行。”
何衛東點了點頭,像是下了某個決心。
他走到書櫃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張信箋紙和一支鋼筆。
“你說的第一條,補充材料,我今晚就寫。”
“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他看著陳才,語氣嚴肅了幾分。
“蘇家的案子涉及的麵不小,光靠我一個人的簽字推不動。你還得再找幾個當年的當事人聯名,分量才夠。”
“這個我知道。”
陳才早就想到了這一層。
何衛東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棋要走。
“另外,你說的那個候選名錄的事。”何衛東猶豫了一下。
“考察團的行程和專案清單是保密的,我不能直接把你塞進去。但我可以在出發前,把你的廠子資料遞到商務組,讓他們優先考慮。”
“夠了。”陳才幹脆利落地點頭。
他要的就是一個口子。
隻要資料能進到那個圈子裏,剩下的事,他自己能搞定。
何衛東放下筆,走回茶幾前,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陳才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各自鬆開。
何衛東的目光又落到蘇婉寧身上,語氣柔和了不少。
“婉寧,你爸媽現在還在西北?”
蘇婉寧用力點頭,嘴唇緊抿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上次聽到訊息是去年冬天,託人帶了封信,說身體還撐得住……”
何衛東嘆了口氣。
“你放心,隻要材料遞上去,以現在的形勢,快的話三五個月就會有訊息。”
他走到櫃子邊拉開另一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我前陣子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翻出來的,裏頭有你父親當年在輕工部任職期間的幾份工作報告副本。上麵有簽字有公章,留著,以後用得上。”
蘇婉寧雙手接過信封,手指在發抖。
“謝謝何叔叔……”
她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陳才伸手摟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行了,咱們該走了,別耽誤何叔休息。”
他從網兜裡把那兩罐紅燒肉罐頭和紅糖留在茶幾上,又從外套內袋裏取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張大團結。
“何叔,這是給老爺子補身體用的,您別嫌少。”
何衛東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推回去。
陳才已經拉著蘇婉寧往門口走了。
“葯的事您放心,下個月我再送一瓶過來。”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帶著蘇婉寧出了門。
身後,何衛東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家屬院的林蔭道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個白色藥瓶,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老蘇啊老蘇,你生了個好閨女,找了個更厲害的女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