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冬日下,整片關中大地都被厚實的白雪覆蓋著,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紅河村食品廠的車間裏卻是熱氣騰騰,像個巨大的蒸籠。
“咣當——”
隨著最後一箱“五福臨門”禮盒被張大山用膠帶封死,重重地碼在了貨堆的最頂尖。
這漢子抹了一把額頭上混著煤灰的汗珠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廠長!完活了!”
這一嗓子讓整個車間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這二十多天,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沒日沒夜兩班倒,連軸轉。
機器不停,人不停。
就連那個平日裏最愛偷懶的二流子,為了那一天三頓的大肉片子,也是咬著牙扛了下來。
陳才站在高處,看著這群麵容憔悴卻眼神發亮的鄉親們。
他穿著那件軍大衣,抹了一把額頭的大汗。
“行了行了。”
陳才的聲音不大,但透過大喇叭依舊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開始裝車!”
“去省城,換錢!”
……
三輛解放大卡車,滿載著紅河村全村人的希望,再次碾過冰雪覆蓋的土路。
這次陳才沒開拖拉機。
他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懷裏抱著那個從不離身的帆布包。
蘇婉寧坐在他旁邊,縮在他的大衣裡,隨著車身的顛簸昏昏欲睡。
這半個月她這個會計比誰都累。
每一筆賬,每一分錢,每一個零件的進出,都要過她的手。
陳才心疼地緊了緊大衣,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舒服點。
車隊抵達省城百貨大樓後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食品部的張經理早就在那等著了。
這位平日裏在省城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凍得鼻涕在那吸溜,卻一步都不肯挪窩。
看見車隊那一刻,張經理那張胖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老弟!我的親老弟哎!”
車還沒停穩,張經理就沖了上來一把拉開車門。
“你要是再不來,我就得去紅河村上吊了!”
“你是不知道啊,我這前麵櫃枱都要被擠爆了!”
“那幫單位採購的,揮舞著支票就在我辦公室堵著,我不躲出來都不行!”
陳才跳下車後把蘇婉寧扶下來,這才笑著給張經理遞了根煙。
“張哥,急啥。”
“好飯不怕晚。”
“剩下的這一萬五千套,一套不少,全給你拉來了。”
卸貨、清點、入庫。
百貨大樓的搬運工們累得直罵娘,但看著那些精美的紅色禮盒,眼神裡也透著羨慕。
這年頭能提著這麼一盒東西走親戚,那腰桿子能挺到天上去。
…
財務科。
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
蘇婉寧坐在那,跟百貨大樓的老會計核對著賬目。
她神情專註,手指纖細卻有力,那熟練的撥珠手法,看得老會計都暗暗點頭。
“陳廠長,這一批的貨款還是二十二萬五千。”
“扣除之前的預付款五千,實結二十二萬。”
張經理大手一揮,豪氣乾雲道。
“給錢!”
還是那熟悉的場景。
一捆捆的大團結像磚頭一樣從保險櫃裏搬出來。
這時候的十塊錢就是最大的麵額。
二十二萬堆在桌子上,像座小山。
那種視覺衝擊力無論看多少次都讓人血脈僨張。
陳才麵不改色,隻是示意張大山拿袋子裝錢。
張大山這回有了經驗,但這手還是忍不住哆嗦。
裝好錢後陳才也沒多留。
婉拒了張經理晚上請客吃飯的邀請,車隊連夜趕回了紅河村。
……
回到村裡,已經是後半夜了。
村部辦公室的爐火燒得正旺。
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屋裏煙霧繚繞。
趙老根、錢德發、張大山,還有蘇婉寧,圍坐在桌子旁。
桌子上,是從化肥袋子裏倒出來的錢。
加上廠裡之前剩下的十來萬流動資金。
現在的紅河食品廠賬麵上,趴著足足三十二萬多的钜款!
哪怕是見過大世麵的蘇婉寧,看著這一桌子錢呼吸也有些急促。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錢的年代。
這筆錢富可敵國談不上,但在這一畝三分地上,那就是通天的底氣。
“咳咳。”
陳才輕咳了一聲,打破了屋裏的死寂。
“婉寧,報賬吧。”
蘇婉寧深吸了一口氣,翻開了賬本。
“這一個月,咱們原料成本支出了八萬三。”
“工人工資,按雙倍算,加上加班費,一共是一萬二。”
“包裝費、運輸費、油費、加上給各路神仙打點的煙酒錢,雜七雜八是一萬五。”
“再扣除預留的裝置維護費。”
“這三十二萬剩下的凈利潤……”
蘇婉寧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粗算大概在二十一萬,詳細的還需要等我後麵仔細算一下。”
“嘶——”
趙老根猛地吸了一口涼氣,煙袋鍋子直接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濺了一地都顧不上。
“也就是說咱們現在有,二……二十一萬了?”
老頭子的嘴唇都在哆嗦。
“我的個乖乖……”
“地主老財家也沒這麼多錢啊!”
陳才笑了笑,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這錢看著多,但咱們明年的攤子鋪得大。”
“大棚、果園、養豬場,哪樣不要錢?”
“更別說還要建新廠房,買新裝置。”
“這二十萬,我是打算全部投入到明年的擴建基金裡的。”
眾人都點了點頭。
雖然眼饞這錢,但大家都知道,廠子是大夥的根。
根深了,才能葉茂。
“不過……”
陳才話鋒一轉。
“大夥兒跟著我拚死拚活幹了幾個月。”
“這馬上過年了,總得讓大家手裏見著點響聲。”
他伸手從錢堆裡抓出了幾捆大團結。
“這一千,是婉寧的。”
陳才把錢推到蘇婉寧麵前。
蘇婉寧一愣,剛要推辭,卻被陳才的眼神製止了。
“這是你應得的。”
接著他又抓起一捆。
“趙叔,這一千是你的。”
趙老根像被蠍子蟄了一樣,猛地往後一縮。
“不行不行!”
“這也太多了!”
“我一老頭子,要這麼多錢幹啥?”
“這一千塊,夠我在生產隊乾三十年的了!”
陳才強硬地把錢塞進老頭子手裏。
“叔,你是村裏的定海神針。”
“跑手續、平事兒、鎮場子,沒你不行。”
“拿著!給你家孫子買糖吃!”
隨後,他又分別給了錢德發和張大山各一千。
“錢老,技術是第一生產力,這一千您拿得理直氣壯。”
“大山,車間那一攤子事兒都是你在盯著,這是辛苦錢。”
剩下的三千塊,陳才揣進了自己兜裡。
他是廠長,是核心,拿大頭沒有人有異議。
看著手裏的那一遝厚厚的大團結,幾個大男人的眼眶都紅了。
一千塊啊!
在這個萬元戶能上報紙的年代。
這一千塊那就是一夜暴富。
有了這錢,蓋新房、娶媳婦、買自行車、買手錶,那都不是夢。
“行了,都別娘們唧唧的。”
陳才把剩下的錢重新裝好,鎖進保險櫃。
“明天開始,全廠放假!”
“直到正月初八!”
“明天把工人的工資和獎金髮了,也是每人多發十塊錢過年費!”
“讓大夥兒都過個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