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省城的風像是帶著倒刺的鞭子,抽在臉上生疼。
陳才穿著一件厚實的藏青色棉大衣,頭上戴著一頂雖然有些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的雷鋒帽。
帽耳朵放下來護著臉頰,手裏提著兩網兜紅河村帶來的土特產,就這樣站在省城長途汽車站的站台上。
他剛從那輛渾身都在響、唯獨喇叭不響的老式客車上擠下來。
車廂裡那股子混合著旱煙味、雞屎味、汗餿味還有廉價雪花膏味道的暖氣,熏得人腦仁疼。
陳才長出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麵前散開。
他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再次打量著這個時代的省城。
沒有高樓大廈,沒有霓虹閃爍。
隻有灰撲撲的水泥路,兩旁刷著白色標語的紅磚牆,還有電線杆子上掛著的黑乎乎的高音喇叭。
路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穿著深藍、軍綠或者灰色的棉襖,偶爾能看見一兩個穿著呢子大衣、圍著羊毛圍巾的,那都是路人眼裏的“體麪人”。
陳才緊了緊衣領,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這時候前頭兩個並排走著的工人模樣的漢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左邊那個穿著鋼鐵廠的工作服,一臉的得意洋洋,手裏小心翼翼地提著一個硃砂紅的方盒子。
那紅盒子在灰暗的人群裡簡直就像是一團火,紮眼得很。
“哎呦老張,你這還得瑟上了?”右邊那個穿著紡織廠工裝的漢子,語氣裡滿是羨慕和酸溜溜的味道。
“都顯擺一路了,手不酸啊?”
叫老張的漢子嘿嘿一笑,不但沒把盒子換手,反而提得更高了點,生怕別人看不見上麵那燙金的“五福臨門”四個大字。
“酸啥?這可是咱們廠評先進才發的福利!”
“全廠兩千多號人,就發了五十盒!我有啥不能顯擺的?”
陳才稍微放慢了腳步,跟在兩人身後不遠處。
他想聽聽關於自家產品最真實的反饋。
紡織廠的漢子嚥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盒子中間的透明視窗。
“我說老張,這包裝是真帶勁,看著就貴氣。但這鐵皮罐頭……裏頭的肉咋樣啊?”
“我看那說明上寫著啥‘葯膳’,是不是一股子中藥湯子味兒啊?別到時候肉沒吃著,喝了一嘴苦水。”
老張一聽這話立馬停住了腳,把眼一瞪,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呸!你懂個屁!”
“我雖然捨不得吃,但昨天開了一罐讓全家嘗嘗鮮。”
“你是沒聞著那味兒!”
老張說著臉上就露出了陶醉的神色,彷彿那股肉香還在鼻尖上繞。
“那鐵皮罐頭蓋子一撬開,好傢夥,那油花子稍微一加熱,那香味兒‘滋溜’一下就竄出來了!”
“那肉燉得叫一個爛乎!肥肉不膩,瘦肉不柴,那是真真的五花三層!”
“關鍵是那個藥味兒,它不是苦的!是一股子……咋說呢,一股子清香!吃到肚子裏暖烘烘的,就連我那老寒腿的老孃吃了兩塊都說胃裏頭舒服!”
老張越說越帶勁,唾沫星子橫飛。
“你是不知道,以前咱們買的那肉罐頭除了鹹就是鹹,那是為了下飯。”
“但這紅河牌的不一樣,那是真的香!”
“就那點湯汁兒我都沒捨得扔,拌了三碗高粱米飯,我家那混小子把碗底都給舔乾淨了!”
紡織廠的漢子聽得直吞口水,喉結上下滾動著。
“真……真那麼邪乎?”
“那是!”老張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更別提中間那罐黃桃了。”
說到這兒老張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去。
“那玻璃瓶的黃桃看著跟金元寶似的。我還沒捨得開呢,打算留著正月十五再吃。”
“但我聽車間主任說了,那是南方運來的稀罕物,甜得跟蜜似的,一口下去能甜到心坎裡!”
“這就叫啥?這就叫檔次!”
兩人說著話,越走越遠。
陳才站在原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果然。
包裝隻是敲門磚,產品力纔是硬道理。
在這個肚子裏缺油水的年代,他特意在空間裏調配的那些滋補藥材,配合上足量的豬肉,對於大家來說那就是頂級的美味加補品。
這種口口相傳的口碑,比任何廣告都要管用。
陳才整了整衣領,邁開大步,朝著省委大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至少看見了四五個提著“五福臨門”禮盒的人。
有人把它掛在自行車把上,騎得飛快,鈴鐺按得震天響。
有人把它抱在懷裏,用衣服護著,生怕磕了碰了。
每一次看到那抹硃砂紅,周圍都會投來艷羨的目光。
紅河牌在這個1977年的春節,算是徹底在省城有了一席之地。
……
省委家屬大院,坐落在城東的一片鬧中取靜的地方。
高高的紅磚圍牆上拉著鐵絲網,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身姿挺拔如鬆。
那種莊嚴肅穆的氣氛,跟外頭喧鬧的大街簡直是兩個世界。
陳才走到門口,並沒有直接往裏闖。
他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介紹信,還有那本早就準備好的工作證,雙手遞給了哨兵。
“同誌你好,我是紅河村的陳才。”
哨兵接過證件仔細檢查了一番,又打量了陳才幾眼。
雖然陳才穿得不算多時髦,但那股子沉穩自信的氣度,讓人不敢小覷。
哨兵轉身進了傳達室,打了個電話。
沒過兩分鐘他就跑了出來,把證件遞還給陳才後敬了個禮。
“陳同誌,請進!方老家在三號樓二單元。”
陳纔回了個禮,提著東西走進了大院。
大院裏很安靜,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幾聲鞭炮響。
路兩邊的梧桐樹雖然葉子落光了,但樹榦粗壯,顯得很有年頭。
陳才按照指引,找到了三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