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百貨大樓財務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和印泥混合的味道。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裏的煤爐子也燒得正旺,就連鐵皮煙囪被燒得微微發紅。
房間裏算盤珠子撞擊的劈裡啪啦聲像是密集的雨點一樣,在狹窄的辦公室裡響個不停。
三個戴著老花鏡的老會計,手指頭都要撥出殘影來了。
張大山站在陳才身後兩隻手死死地抓著褲縫,那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就是生產隊年底分紅時候那幾百塊。
可現在擺在辦公桌上的那個場麵,讓他覺得腦瓜子嗡嗡的,像是有幾百隻蒼蠅在飛。
一捆捆用牛皮紙紮腰的“大團結”,像是蓋房子用的磚頭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那是十塊錢一張的第三套人民幣。
“紅河食品廠本次交付‘五福臨門’禮盒一萬五千套,單價十五元。”
財務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地中海,他扶了扶眼鏡拿出一張蓋了大紅章的單子。
“共計貨款二十二萬五千元。”
“扣除之前的預付款五千元,本次實結二十二萬元整。”
聽到那個數字,屋裏的幾個小會計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偷偷抬眼打量著那個穿著軍大衣的年輕廠長。
二十二萬。
這是個什麼概念?
一級工一個月纔拿二三十塊錢,這筆錢相當於一個工人不吃不喝乾一千年。
張經理站在一旁看著那堆錢,臉上的肥肉都笑圓了。
“陳老弟,這就是全部貨款了,你點點。”
陳才神色淡然,彷彿麵前擺的不是二十二萬钜款,而是一堆廢紙。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那根煙,劃了一根火柴點上。
深吸一口後吐出一團淡藍色的煙霧。
“不用點了,我相信百貨大樓的信譽,也相信張老哥的為人。”
這話說得漂亮,也說得有底氣。
其實陳纔是懶得點。
這麼多錢光是數完都得大半天。
而且除非是這些會計數錯了,否則數量肯定是對的。
畢竟省百貨大樓肯定不會故意在這個嚴打的年代弄這些事情出來。
他轉過身衝著身後早就看傻了眼的張大山和幾個民兵招了招手。
“大山,拿麻袋。”
張大山猛地打了個激靈,像是從夢裏驚醒一樣,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兩個早就準備好的化肥袋子。
那是洗得乾乾淨淨的尿素袋子,上麵還印著清晰的字樣。
幾個民兵一擁而上,像是裝土豆一樣把那一捆捆的大團結往袋子裏塞。
那動作粗魯得讓旁邊的老會計看著都心疼,生怕弄皺了一張角。
兩麻袋錢沉甸甸的。
陳才單手提起一袋,那個分量墜得胳膊微微一沉。
“張經理,錢貨兩清。”
“剩下的貨年後咱們再談。”
張經理一聽這話急了,一把拉住陳才的袖子。
“別介啊陳老弟!”
“這一萬五千套雖然不少,但那是春節特供,省裡那幾家大單位稍微一分就沒了。”
“櫃枱上根本剩不下多少。”
“你就說能不能為了老哥我加個班?”
陳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張經理。
“張老哥,不是我不急。”
“工人們連軸轉了二十天,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也要讓人過個年不是?”
“況且隻要這一炮打響了,年後的市場更廣闊,飢餓營銷知道不?”
張經理雖然沒聽過“飢餓營銷”這個詞,但他畢竟是搞銷售的人精,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味道。
東西越缺,這就越金貴。
要是滿大街都是,那就不叫特供了。
“行!我就聽老弟你的!”
張經理咬了咬牙,鬆開了手,一直把陳才送到了樓下的卡車旁。
看著三輛大解放轟鳴著開出百貨大樓的後院,張經理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
縣城,二輕局紙箱廠。
廠長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像是要下暴雨。
周誌強坐在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麵,煙灰缸裡的煙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他對麵坐著財務科長和兩個車間主任,一個個臉色都難看得像是家裏死了人。
“廠長,這都下午三點了。”
財務科長是個精瘦的中年婦女,說話尖酸刻薄。
“那個姓陳的要是再不來,咱們廠這個月的工資可就發不出來了。”
“上次給他弄那批貨,我們可是墊了不少錢。”
“我可聽說了,那紅河村就是個窮山溝,別說六錢塊錢,全村湊起來能有一千塊就不錯了。”
“您當初怎麼就昏了頭,信了他的鬼話?”
一車間主任也跟著陰陽怪氣。
“是啊廠長,雖然有方幹事擔保,但這年頭欠債的是大爺。”
“那包裝盒都拉走了,人家要是翻臉不認賬,咱們總不能去搬他們的破罐頭抵債吧?”
周誌強煩躁地抓了抓花白的頭髮,把手裏的煙屁股狠狠地按在桌子上。
“都先閉嘴!”
“還沒到天黑呢!著什麼急?”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心裏的鼓點敲得比誰都急。
那可是六千啊。
要是真打了水漂,他這個廠長也就別幹了,直接去蹲笆籬子吧。
就在這時候,窗外傳來了汽車的剎車聲。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爽朗的笑聲。
“周叔!我來遲了!”
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推開,一股冷風夾雜著雪花捲了進來。
陳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軍大衣的領子上還掛著雪沫子。
他身後跟著像鐵塔一樣的張大山,懷裏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周誌強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急,把身後的椅子都帶倒了。
“陳……陳廠長?”
陳才也沒廢話,轉身從張大山懷裏接過帆布包,幾步走到辦公桌前。
“嘩啦”一聲。
帆布包的拉鏈被拉開,陳才抓出一把把紮好的大團結放在了桌子上。
“六千塊。”
“這裏還有兩條煙,兩瓶好酒,以及一箱罐頭。”
“算是給廠裡的同誌們賠罪,讓你們久等了。”
那一捆捆嶄新的鈔票,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迷人的光澤。
剛才還陰陽怪氣的財務科長和車間主任,這時候一個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現錢。
全是他孃的現錢!
周誌強看著桌上的錢,感覺嗓子眼發乾,眼眶子一下子就熱了。
他摸了摸那厚實的一摞錢,然後抓住了陳才的手。
“好小子!”
“我就知道沒看錯人!”
“我就知道!”
陳才笑著拍了拍周誌強的手背,力道沉穩。
“周叔,我們紅河食品廠最講究的就是信譽。”
“這次合作隻是個開始。”
“年後我們把剩下的一萬五千套直接改成五萬套。”
“到時候還請周叔多多關照。”
五萬套?
屋裏的幾個人聽到這個數字,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那可是將近兩萬塊的大買賣啊!
這哪是什麼窮得叮噹響的村辦廠,這分明就是一尊活財神!
財務科長臉上的尖酸刻薄瞬間消失了,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手腳麻利地給陳才倒了一杯熱水。
“哎呀陳廠長,您坐,快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剛才我們還在說呢,您肯定是個守信用的。”
陳才接過水杯抿了一口,眼神意味深長地掃了她一眼,沒說話。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財務科長訕訕地低下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