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麻麻亮,紅河村的公雞才扯著嗓子叫了頭一遍。
屋頂的積雪被風一卷,飄起一層冷颼颼的白霧。
陳才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沒驚動被窩裏睡得正香的蘇婉寧。
他體質好不怕冷,但媳婦可不行,屋裏的爐子得燒旺點。
他麻利地通了通爐灰,往裏添了幾塊硬柴。
火苗“呼”地一下竄高,映得他臉上輪廓分明。
意念一動,手裏多了支拆掉包裝的牙膏和一把軟毛牙刷。
這年頭大都用鹽刷牙,滿嘴的鹹澀味兒,哪有這薄荷的清爽勁兒來得痛快。
洗漱完,他收好東西,套上厚實的軍大衣。
今兒是緊要關頭,不光那批給領導的“特供”罐頭要封箱,還有幾個要命的電話等著他。
剛走到村口,就看見老張頭正跟那台凍得鬧脾氣的拖拉機較勁,搖把掄得呼呼生風。
“廠長!起這麼早?”老張頭哈著白氣。
“去趟公社,有急事。”陳才遞過去一根大前門。
老張頭樂得眼角皺紋都開了,把煙往耳朵上一夾:“得嘞!您坐穩當!”
“突突突——”
拖拉機噴著黑煙,碾碎了清晨的寂靜,一路顛簸著朝公社奔去。
……
公社郵電所,接線員小劉正困得打哈欠,一瞅見陳才立馬精神了。
這可是馬主任跟前的紅人,連印刷廠那幫牛鬼蛇神都讓他給治得服服帖帖。
“陳廠長,來這麼早?”小劉趕忙招呼。
“等個電話。”陳纔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七點五十。
屁股剛坐熱,那台黑色手搖電話就跟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小劉接起來“喂”了一聲,立馬捂住話筒,神色都恭敬了幾分,把聽筒遞過來道。
“陳廠長您的電話,省城來的!”
陳才一接,裏頭就傳來百貨大樓張經理標誌性的大嗓門。
“陳老弟!我是老張啊!”
“張經理,一大早來電話,有啥指示?”陳才穩得很。
“指示不敢當!”張經理笑得爽朗,“馬向東主任昨天特意給咱們百貨大樓發了函,說你們廠接了任務,要優先保障縣裏的視察工作!這可是給集體企業爭光,咱必須支援!那一萬罐的貨期給你往後延十天!你先緊著縣裏頭的大事辦!”
陳才聽完臉上帶一抹微笑。
瞧瞧,這就是“扯虎皮做大旗”的妙處。
馬向東為了他自個兒的政績,是真下本錢去疏通關係。
“那可太謝謝張經理體諒了。”陳才順水推舟,“等這陣子忙完,我親自上省城給您和劉科長賠罪。”
“哈哈哈,好說!那就祝你們紅河廠旗開得勝,一炮打響!”
掛了電話,陳才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產能的壓力暫時解了。
他剛想摸根煙,電話鈴又急吼吼地響了。
這回接線員小劉的臉色變了,震驚裏帶著點敬畏,說話都有些結巴。
“陳……陳廠長……”小劉嚥了口唾沫,“是省委……家屬院打來的。”
陳才眉頭一挑,迅速接過聽筒。
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是小陳嗎?”
“方老,是我。”陳才的聲音瞬間沉穩下來,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咳咳,聽說你在下邊搞得有聲有色,連縣領導都要去視察了?”方文博的語氣像是在聊家常一般。
陳才心裏咯噔一下,瞬間門兒清。
這訊息傳得也太快了!
“讓您見笑了,都是為了讓村裡人能吃飽飯,瞎折騰。”
“這可不是瞎折騰。”方文博話鋒一轉,嚴肅了幾分,“民以食為天,你這本事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說到這方文博頓了頓,話裏有話:“小陳啊,跟你通個氣。”
“您說。”陳才腰桿下意識挺直。
“我有個不成器的後輩,叫方正,剛調到你們縣裏。這次的視察組應該有他。”
陳才心裏猛地一跳。
方老的後輩?
這哪裏是通氣,這是直接遞了把尚方寶劍到他手裏!
“那小子是個愣頭青,讀過幾本書,但沒在基層待過。”方文博繼續道。
“我跟他提過你。你們年輕人思想活泛,可以多交流。至於其他的……”方老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他是去工作的,你配合好就行,別讓他犯錯誤。”
這話滴水不漏,可陳才上輩子在商場裏摸爬滾打,話裡的彎彎繞一聽就懂。
這不光是讓他幫忙“照看”,更是給紅河村找了個還沒露麵的硬靠山!
“方老您放心。”陳才沉聲承諾,“我一定配合好領導的工作,不給您丟臉,也不給咱紅河村丟臉。”
“好,‘水能載舟’這四個字,你要永遠記在心裏。”
電話結束通話。
陳才握著聽筒,聽著裏麵的忙音,眼神裡翻湧著的全是盤算。
方正。
這次視察比他想的更複雜,但也藏著更大的機遇!
要是搭上這條線,紅河食品廠往後在縣裏基本就能橫著走了,可以說是一路綠燈。
……
回到紅河村,太陽已經爬上了樹梢。
廢窯廠裡熱氣蒸騰,霸道的肉香混著一股清淡的中藥味,直往人鼻子裏鑽。
“廠長回來了!”
眼尖的工人吼了一嗓子,正圍著鍋爐的錢德發和趙老根立馬迎了上來。
倆人眼窩深陷佈滿血絲,顯然是一宿沒閤眼,但那精神頭卻亢奮得嚇人。
“怎麼樣?成了嗎?”陳才大步流星地走進車間。
“成了!成了!”趙老根一拍大腿,激動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廠長,您這方子是神仙給的吧!”
他指著旁邊架子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罐頭。
這批罐頭用的是錢德發從機械廠弄來的馬口鐵,銀晃晃的罐身看著就高階。
每個罐頭都貼上了那張大紅色的封紙。
正中間三個燙金大字——“紅河牌”。
底下是“紅旗公社榮譽出品”的醒目標語。
那股子“正規軍”的派頭,一下子就跟供銷社裏那些白皮罐頭拉開了檔次。
“開一個瞧瞧。”
錢德發拿來開罐刀,熟練地一轉。
“嗤——”
鐵蓋揭開,一股被封印的濃香轟然炸開!
不同於普通紅燒肉的些許油膩,這香味裏帶著黃芪和當歸的甘冽,聞著就讓人通體舒泰。
罐頭裏的肉塊紅亮,湯汁濃稠如膠,表麵凝著一層漂亮的肉凍。
“這肉經過高溫殺菌,軟爛入味,連骨頭都酥了。”錢德發推著眼鏡,一臉陶醉,“加上那幾味藥材,補氣血解油膩,那些坐辦公室的領導誰能頂得住這一口!”
陳才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入口即化,葯香和肉香在舌尖完美交融,回味悠長。
“好!”陳才重重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擲地有聲:
“這三百罐就是咱們紅河村砸開縣裏大門的‘敲門磚’!”
“趙叔,立馬安排人裝箱!箱子裏多墊稻草,一個都不能磕了!”
“錢工,再把封口機檢查一遍,保準明天當著領導的麵得萬無一失!”
“好嘞!”
“放心廠長!”
眾人轟然應諾,亂糟糟的應答聲裡透著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勁,震得房頂的積雪都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