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村。
天剛矇矇亮,雞還冇叫第三遍。
陳才就起了身。
屋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爐子裡封的煤餅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畢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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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作很輕,怕吵醒身邊還在熟睡的蘇婉寧。
可他剛一動,蘇婉寧的睫毛就顫了顫,睜開了眼。
「要走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軟糯糯的。
「嗯,火車是早上的。」陳才俯下身,幫她掖了掖被角。
「你再睡會兒,天還早著嘞。」
蘇婉寧卻坐了起來,順手把搭在床邊的棉襖披上。
「我起來給你做點路上吃的。」
她說著就下了炕,趿拉上棉鞋,動作麻利地走進了灶屋。
陳纔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暖洋洋的。
冇一會兒,灶屋裡就傳來了灶火的「呼嗒」聲,還有淡淡的米香味飄了出來。
等陳才洗漱完,蘇婉寧已經把早飯端上了桌。
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粥,兩個白煮蛋,還有四個暄軟的白麪饅頭被她用乾淨的布包了起來。
「路上吃。」蘇婉寧把布包和那個銀白色的新暖水瓶一起放進陳才的軍綠色帆布包裡。
「暖瓶裡我灌滿了熱水,在車上喝口熱的,能暖和點。」
「好。」陳才點點頭,三兩口就喝完了粥。
吃完飯他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包裡除了吃的,還有六罐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紅燒肉罐頭。
這是他此行的「敲門磚」。
「在家裡別怕,有事就去找趙叔。」臨走前,陳才叮囑道。
「也別太累著,帳本慢慢算,學習也別熬夜。」
「我知道。」蘇婉寧幫他整了整衣領,眼圈有點紅。
「你在外頭,自己也要當心。」
陳才「嗯」了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寒風刺骨。
他一出就看到趙老根正搓著手在門口等著,身後還跟著幾個食品廠的工人。
「廠長!」
看到陳纔出來,趙老根連忙迎了上來,臉上滿是期盼和激動。
「一路順風!全村人都伸著脖子,等著你的好訊息嘞!」
陳才衝他笑了笑:「叔,放心吧,廠裡的事就交給你了。」
在一眾混雜著敬畏和希望的目光中,陳才的身影消失在了村口通往縣城的小路上。
……
綠皮火車發出「況且、況且」的轟鳴聲,載著滿車廂的人,向著省城駛去。
車廂裡擁擠不堪,空氣中混合著旱菸的辛辣、汗水發酵的酸味和各種食物的古怪味道。
陳纔好不容易在車廂連線處找到了一個可以靠著的地方。
他冇有看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而是閉著眼睛,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復盤著自己的計劃。
所謂的「戰友」,不過是他為了讓村裡人安心,讓那批豬肉的來路「合理化」而虛構的人物。
現在他要去省城,把這個謊言變成半真半假的現實。
不,應該是找到一個比目前這個戰友更管用的人。
在這個年代,想把一個村辦小廠的產品堂而皇之地送進省城最大的百貨大樓,靠正常的申請報批,跑斷腿都冇用。
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一個有分量的人,讓這個人開口說一句話。
一句話頂得上普通人跑一年。
而這種人,該去哪裡找?
陳才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地方——人民公園。
省城的人民公園是幾十年的老園子,裡麵有假山有湖泊,還有一片遠近聞名的棋盤石。
那裡是退休老乾部、老知識分子們最喜歡聚集的地方。
這些人或許已經離開了崗位,但他們幾十年積累下來的人脈和聲望,依舊是一筆巨大的無形資產。
陳才的目標就是從這些人裡,找到自己需要的貴人。
……
火車到站。
撲麵而來的,是屬於大城市的氣息。
寬闊的馬路上,雖然汽車不多,但「叮鈴鈴」的自行車流匯成了浩蕩的洪流。
街道兩旁是高大雄偉的蘇式建築,牆上刷著紅色的標語。
行人們大多穿著藍色、灰色的中山裝或者工裝,臉上帶著一種屬於省城人的、不自覺的矜持和優越。
陳纔沒有急著去公園。
他先找了個國營招待所住下,把行李放好。
然後不慌不忙地在街上找了家國營飯店,用全國糧票和錢買了一碗熱乎乎的肉絲麵。
吃飽喝足,養足了精神。
下午兩點,太陽正好的時候他才拎著一個從空間裡取出的、做工精緻的摺疊木質象棋,不緊不慢地走進了人民公園。
公園裡很熱鬨。
曬太陽的、聊天的、帶著孩子玩的。
陳才徑直朝著那片最熱鬨的棋盤石走去。
還冇走近,就聽到一陣陣中氣十足的爭論聲。
「嘿,你這馬跳的什麼路數!跳了不就白給人家吃了嗎!」
「你懂個啥!我這叫臥槽馬,下一步就將軍抽車!」
「臭棋簍子!」
幾十個半大老頭,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幾個石桌,有下棋的,有觀戰支招的。
陳纔沒有急著湊上去。
他就在外圍,找了個不礙事的長椅坐下,目光卻在人群中仔細地搜尋著。
他在找一個人。
一個氣場與眾不同的人。
大部分老頭都穿著普通的棉襖,吵吵嚷嚷,唾沫橫飛。
但有一個人,坐在東邊最角落的一個石桌旁,安安靜靜地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約莫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已經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四個口袋都裝得滿滿噹噹,但衣服的領口和袖口卻異常乾淨平整,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的手指很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捏著棋子的姿態,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和儒雅。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他看著棋盤的眼神,專注、深邃,彷彿那小小的棋盤就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周圍的喧囂似乎完全影響不到他。
有人路過時還會恭敬地喊一聲「方老」,他隻是微微點頭示意,目光依舊不離棋盤。
就是他了。
陳才心裡有了判斷。
這個人要麼是退下來的文化人,要麼就是有一定級別的老乾部。
陳才站起身,走到那個石桌旁,在方老的對麵坐了下來。
方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見是個陌生的年輕人,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但也冇說什麼,繼續低頭研究自己的棋局。
陳才也不說話。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方老的棋路很穩,是典型的學院派,四平八穩,步步為營,功底非常紮實。
一盤棋下完,他自己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對某個地方的應對不太滿意,正準備收起棋子。
「老先生。」
陳纔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剛纔那步當頭炮,若是換成飛相局,或許更有迴旋的餘地。」
方老收拾棋子的手,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哦?你也懂棋?」
「略知一二。」陳纔不卑不亢地回答。
方老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感興趣的笑意。
「那不如,你我殺一盤?」
「晚輩不敢,怕擾了老先生您的雅興。」陳才故作謙虛。
「無妨。」方老把棋子重新擺好,做了個「請」的手勢。
「後生可畏啊,讓我看看你這後生到底有幾分斤兩。」
周圍原本圍著別桌的人,一聽這邊德高望重的方老要跟一個毛頭小子下棋,頓時都來了興趣,呼啦一下圍了過來。
「嘿,這年輕人誰啊?敢跟方老下棋?膽子不小。」
「看著麵生,估計是不知道方老的厲害,方老可是咱們公園棋社的第一高手!」
「等著瞧吧,不出二十步,這小子就得丟盔棄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