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才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李秀蘭滾燙的狂喜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張剛剛還笑開了花的臉,瞬間凍結。
幾秒鐘後,一股比剛才更猛烈的怒火,從她胸腔裡炸開!
「你說什麼?!」
李秀蘭的嗓門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她一根手指幾乎要戳到陳才的鼻子上,因為激動,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個天殺的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就要跟我們斷絕關係?」
「你還有沒有良心!你這麼做,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各種惡毒的咒罵,像是不要錢的爛菜葉子,一股腦地從她嘴裡噴湧而出。
旁邊的陳建軍也急了,一張臉漲得通紅。
這到嘴的鴨子,眼看就要飛了!
他一把拉住李秀蘭的胳膊,對著陳才急切地幫腔:「哥!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太傷爸媽的心了!」
「我們是一家人啊!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鬧到這個地步?」
屋子裡一時間雞飛狗跳,咒罵聲、勸解聲混作一團。
而處在風暴中心的陳才,卻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甚至沒有再去看他們一眼,隻是慢條斯理地靠在了冰冷的牆壁和粗糙的床頭之間。
他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撫弄著那床打著補丁、帶著黴味的粗布被褥的邊緣,感受著那磨得起了毛的粗糙觸感。
他的姿態,他的動作,都透著一種極致的疏離。
彷彿他隻是一個闖入了這間屋子的陌生人,正在觀看一出與自己毫不相乾的、蹩腳的家庭倫理鬧劇。
這種令人髮指的冷靜,反而讓李秀蘭的叫囂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她罵得口乾舌燥,對方卻連個反應都沒有。
這感覺比一拳打在棉花上還難受,是打在了虛空裡,連個迴音都沒有。
鬧吧。
罵吧。
陳纔在心裡冷漠地想著。
你們越是激動,越是跳腳,就越證明你們心虛。
越證明在你們心裡,除了那個能換來好處的工作名額,我這個兒子一文不值。
所謂的親情,在你們眼裡,從來都隻是一個可以隨時拿來利用、拿來綁架我的工具罷了。
也好。
前世我就是被這層虛偽的「親情」外衣給騙了,被你們敲骨吸髓,榨乾了最後一滴血。
這一世,我就要親手把這層骯髒的、散發著惡臭的皮,當著所有人的麵,徹徹底底地撕下來!
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們這對父母的真實嘴臉。
終於,李秀蘭罵累了,她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雙吊梢眼裡依舊燃燒著怒火,卻也夾雜了一絲無可奈何的疲憊。
陳建軍也閉上了嘴,隻是用一種怨毒又焦急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陳才。
屋子裡,隻剩下陳有德吧嗒吧嗒抽旱菸的聲音。
直到這時,陳才才慢悠悠地抬起了頭。
他沒有理會母親的怒火和弟弟的怨恨,而是用一種極為平鋪直敘的口吻,開始分析起來。
「我馬上就要下鄉了,按政策,沒個大幾年回不來。」
「我在鄉下掙那點工分,自己吃飯都緊張,更別提寄錢回來,家裡也指望不上我什麼。」
「建軍不一樣,他拿了工作,進了鋼鐵廠,那就是國家工人,吃商品糧的。以後他就是這個家的頂樑柱。」
「我們把關係斷清楚,你們以後就一心一意地指望建軍,好好培養他。」
「我在鄉下也能安心勞動,沒什麼牽掛。這對大家都好。」
他的話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邏輯分明。
他攤開手,做了一個極其公平的手勢。
「你們看,你們得到了一個實實在在的鐵飯碗,一個能給你們養老送終的好兒子。」
「我呢,隻是要一個『清淨』,以後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這筆帳,你們怎麼算,都劃算。」
這些話不帶任何情緒,卻像魔鬼的低語般一字一句,精準無比地敲打在李秀蘭和陳有德最脆弱的軟肋上。
是啊。
他們最看重的是什麼?
不就是小兒子能進城當工人,能吃上商品糧,能有一個光宗耀祖的鐵飯碗嗎!
相比之下,一個馬上就要被一腳踹到鄉下,未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大兒子的「孝順」,顯得那麼虛無縹緲,那麼不值一提。
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在,一個遙遠而渺茫的未來。
怎麼選?
李秀蘭的罵聲徹底啞了火,她張著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那顆被利益和偏心填滿的腦袋,正在飛速地計算著這筆帳的得失。
一直沉默不語的陳有德,猛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燒得隻剩一小截的煙屁股,狠狠地在鞋底上掐滅了。
這是幾十年來,他第一次沒有立刻附和妻子的話。
他抬起那張被煙燻得蠟黃的臉,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掙紮和盤算。
陳纔看出了他們的動搖。
他知道,火候到了。
是時候下最後一劑猛藥,徹底斷了他們討價還價的念想了。
「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就去公社找王幹事。」
他給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時間和地點,將壓力推到了極致。
「你們要是同意,咱們就立下文書,簽了字畫了押,鋼鐵廠的招工表我當場就給建軍。」
他頓了頓,平靜地丟擲了最後的選擇。
「如果不同意……」
陳才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動作從容不迫。
「那我現在就去鋼鐵廠人事科報導。」
「到時候,你們什麼都得不到,別後悔就行了。」
說完,他不再看屋裡那三個神色各異的人,轉身就要往外走。
那挺直的背影,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選擇權和壓力,如同兩座大山,被他輕飄飄地,完全拋給了他的父母。
是抓住眼前的實際利益,還是為了那點可笑的、虛無的「臉麵」和「孝道」,賭上小兒子一輩子的前途?
這道選擇題,根本不難做。
李秀蘭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嘴唇哆嗦著,那句「你敢」卡在喉嚨裡,卻怎麼也喊不出來。
因為她心裡清楚,這個兒子,今天不一樣了。
他真的敢。
最終,還是陳有德那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