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工的哨子再次尖銳地劃破了紅河村寧靜的晨曦。
陳才扛著鋤頭,跟在稀稀拉拉的人群裡,朝著村南的荒地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臉上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憨厚模樣,可心思卻全都飄到了走在隊伍最前麵的那個纖弱身影上。
蘇婉寧。
她今天換了一身更舊的衣服,但依舊洗得乾乾淨淨。
隻是,僅僅一個上午的勞作,陳才就發現了問題。
昨晚這幾天的投餵和那頓排骨湯和白米飯,顯然沒能從根本上改變她孱弱的體質。
她握著鋤頭的姿勢很彆扭,幾乎完全是用兩條細弱的胳膊在使蠻力,鋤頭下去,隻能刨開淺淺的一層土皮。
沒幹一會兒,她的額頭上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解書荒,.超實用
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眼睛似乎都有些花,甚至好幾次鋒利的鋤頭刃都差點劃到自己的腳。
看來光讓她吃飽還不夠。
她的身體底子太差了,這麼幹下去,不出半年就得徹底垮掉。
而且,我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在她身邊。
必須教她一些能保護自己的方法。
陳才心裡默默盤算著。
「鐺——鐺——鐺——」
午休的鐘聲敲響。
知青們如釋重負,三三兩兩地找了塊陰涼地,拿出自己那份乾硬的窩頭或者糙米飯糰,就著鹹菜啃了起來。
陳才沒有立刻吃飯,他走到蘇婉寧的身邊。
她正獨自一人縮在角落裡,小口小口地啃著早上陳才給她的那塊麵包,看到他過來,她下意識地把麵包往身後藏了藏。
陳才假裝沒看見,拿起她放在地上的鋤頭掂了掂。
「你這樣太費力氣了。」
他輕聲開口,沒有一點說教的意味。
「鋤地要用腰發力,不是光用胳膊。你看,像這樣……」
陳才說著,雙腿微開,腰部猛地一擰,帶動著手臂,鋤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又快又準地紮進堅硬的土地裡。
輕輕一撬,一大塊帶著草根的泥土就被完整地翻了過來。
整個動作流暢又省力。
「要學會用巧勁,利用鋤頭的重量,而不是跟它較勁。」
他用最簡單直白的話,解釋著其中的訣竅。
蘇婉寧看得有些呆住了,她默默記下陳才的每一個動作和發力方式。
周圍的其他知青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
「嘿,快看,陳才那傻小子又去湊那黑五類的熱鬧了。」
「真是個憨子,也不怕沾了晦氣,那蘇婉寧一看就不是幹活的料,扶都扶不起來。」
「你管人家呢,陳才心眼好,樂於助人唄,也就是他這種老實人纔不計較那些成分有的沒的。」
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耳朵裡。
陳才充耳不聞,他知道,自己這個「善良憨厚」的樂於助人人設,算是徹底立住了。
這正好能為他之後繼續幫助蘇婉寧,提供一層完美的保護色。
蘇婉寧聽著那些閒言碎語,捏著麵包的手指微微發白,但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更認真地看著陳才的示範。
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
傍晚,收工之後。
蘇婉寧按照約定,再次來到陳才的小院。
她的工作很簡單,就是給那個小小的花圃澆水,順便清理剩下的雜草。
陳纔看著她走到院角的水缸邊,笨拙地打起一桶水,然後用一個破瓦罐,小心翼翼地給那些花苗澆水。
他注意到,她白皙的手背上,又添了好幾道被茅草劃破的紅痕。
等蘇婉寧清洗完雙手準備離開時,陳才叫住了她。
「等一下。」
他轉身進了主屋。
很快,他又走了出來,手裡多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瓶。
瓶子樣式古樸,通體雪白,沒有任何標籤,瓶口用一層黃蠟仔細地封著。
「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傷藥。」
陳才將瓷瓶遞到她麵前。
「專門治這種劃傷的,消炎止痛,不會留疤。」
蘇婉寧本能地向後縮了縮手,想拒絕。
「我不能要……」,
這東西一看就很珍貴,她怎麼能再拿他的東西。
陳才卻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他上前一步,擰開了瓶蓋。
一股清冽又帶著淡淡草藥香的氣味散發出來。
「別動。」
他的話語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下一秒,陳纔不由分說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婉寧的身體瞬間僵硬了,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手指溫熱而有力,包裹著她冰涼的手腕,那觸感清晰得讓她心頭一顫。
她能感覺到,他的動作極其認真,也極其輕柔。
陳才用手指沾了一點藥膏,那膏體是半透明的玉色。
他小心地避開沾染的泥土,將藥膏輕柔而迅速地塗抹在她手背上一道道紅色的傷口上。
冰涼的藥膏觸碰到麵板,一陣清涼舒適的感覺瞬間傳來,火辣辣的疼痛立刻緩解了大半。
蘇婉寧呆呆的垂著頭,根本不敢看他,隻能看到自己被他抓著的手腕,和他認真塗藥的手指。
心跳,像是擂鼓一般,一下一下,又亂又急。
臉頰也控製不住地開始發燙。
做完這一切,陳才立刻鬆開了手,彷彿剛剛那短暫的親密接觸,真的隻是為了上藥而已。
他的動作甚至帶著一絲倉促。
隨即他將那個小小的瓷瓶,硬塞到蘇婉寧的手裡。
「自己留著,每天都要記得塗。」
說完,他便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我去弄吃的。」
他留給蘇婉寧一個略顯慌亂的背影,快步走向了灶屋。
院子裡,晚風習習。
蘇婉寧一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手腕上被均勻塗抹開的藥膏,又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小瓷瓶。
一種陌生的,酸酸甜甜的情緒,在她心底悄悄地冒出了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