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爺辦事利索,第三天頭上就遞了信過來。
送信的是那個臉上有紅痣的小徒弟,騎著一輛掉了漆的飛鴿牌自行車,天還冇大亮就到了南鑼鼓巷。
陳才正在院子裡蹲著刷牙,搪瓷缸裡的水冒著熱氣,是從空間裡取的溫水,冬天早上刷牙不遭罪。
小徒弟隔著門縫遞了個牛皮紙包進來,說了句「六爺讓給您的」,轉身就走,連院門都冇進。
陳才把牙刷擱在水缸沿上,拆開牛皮紙包。
裡頭是一摞檔案,最上麵蓋著一個橢圓形的紅色印章,繁體字,寫的是「港華貿易有限公司」。
進口報關單、品類審批表、代理經銷授權函,從電子元件到日用百貨,兩個大類,一應俱全。
格式是正規外貿公司的製式,紙張也對,連蓋章的位置都精確到毫釐。
陳才翻到最後一頁,授權函上籤的名字叫「梁錦輝」,就是六爺介紹的那個廣州老梁。
落款日期填的是兩個月前,這是倒簽的,意思是這批貨早就有了來路,不是臨時起意。
陳才把檔案一頁頁看完,摺好放進空間裡。
貨源的口子堵上了。
從今天起,紅河百貨商店裡的每一件電子錶、每一隻打火機、每一匹的確良,都有了一條「從港華貿易進口、經廣州口岸入境、再由紅河百貨代理零售」的完整鏈條。
誰來查都查不出問題,因為鏈條是真的,隻是貨不是從這條鏈條上走的。
這就夠了。
陳才把搪瓷缸裡的水倒掉,進屋換了件乾淨的灰色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
蘇婉寧還冇醒,被子裹得嚴實,隻露出一截額頭和散在枕邊的黑髮。
陳纔沒叫她,從空間裡取了兩個熱豆沙包和一碗小米粥,擱在桌上,拿碗扣著保溫,在旁邊壓了張紙條:粥涼了別喝,倒掉我回來重做。
出門。
騎車直奔大柵欄。
這個點兒街麵上人不多,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油條在鐵鍋裡翻滾,老遠就聞見油煙味。
路邊有個穿藍布罩衫的老頭蹲在牆根底下,麵前鋪著塊塑料布,上麵擺了十幾雙手工納的千層底布鞋,鞋底針腳密密實實的,一看就是老手藝。
陳才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冇停。
紅河百貨商店的鐵皮門還鎖著,佛爺在裡頭等,聽見拍門聲,從後門繞出來開鎖。
「陳老闆,您來得早。」
「手續到了。」陳才把從空間裡取出的那摞檔案拍在櫃檯上。
佛爺翻了兩頁,眼睛亮了。
他雖然不怎麼識字,但紅色的公章看得懂,外貿公司的抬頭看得懂,「授權經銷」四個字也認得。
「這下穩了。」佛爺把檔案合上,小心翼翼地放進櫃檯底下鎖著的鐵盒子裡。
「貨今天晚上補。」陳才說,「你找兩個靠得住的人,天黑以後從後門進貨,電子錶五十塊,打火機三十塊,的確良布料按尺賣,六塊錢一米,不要票。」
佛爺拿本子一條一條記下來。
「價格比供銷社高?」
「高一倍。」陳才說,「但供銷社的貨要票,我們的不要。這就是區別。」
佛爺記完,猶豫了一下。
「陳老闆,有件事我拿不準,想跟您說一聲。」
「說。」
「昨天傍晚,有兩個人在店門口站了快一個鐘頭,不買東西,就看。穿的是便衣,但皮鞋是公家發的那種,我認得。」
陳才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盯著就盯著,讓他們看。」他說。「手續齊全,計委批文掛著,北大的招牌立著,他們要是想進來查,就讓他們查,查完了請他們喝杯茶再走。」
佛爺應了聲,把本子收好。
陳纔在店裡待了半個鐘頭,把貨架上的陳列重新調整了一下。
紅河牌特級紅燒肉罐頭擺在最顯眼的位置,鐵皮罐身上的紅色標籤擦得乾乾淨淨,「紅河村食品廠出品」幾個字印得端端正正。
這罐頭在北京已經有了名氣,不要肉票、純肉實料,兩塊錢一罐,貴是貴了點,但排隊的人從冇斷過。
陳才走到門口,把那塊「北京大學經濟管理係社會實踐調研基地」的銅牌用袖子擦了擦,轉身出門。
騎車往北大去。
今天是吳老教授的課,缺了兩天,得露個麵。
北大的校門口這個點正是學生進出的高峰,騎自行車的、步行的、三五成群說話的,都穿著差不多顏色的棉襖,深藍、深灰、軍綠,像是從一個染缸裡撈出來的。
陳才把二八大槓鎖在車棚裡,往教學樓走。
路上碰見經管係的一個同學,姓李,戴副眼鏡,是恢復高考後第一批考進來的,家裡是東北的,父親在糧庫做保管員。
「陳才!你這兩天去哪兒了?吳老頭找你好幾回了。」
「出差。」陳才說。
「出差?你一個學生出什麼差?」李同學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你那個大柵欄的店我聽說了,這兩天有人在係裡嘀咕,說你搞投機倒把,讓人舉報了。」
陳才腳步冇停,麵上也冇什麼表情。
「誰嘀咕的?」
「不知道,反正話傳開了。」李同學跟在旁邊,語氣裡帶著一點擔憂,「你自己留個心。」
陳才點了點頭,走進教學樓。
吳老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門虛掩著,裡頭飄出一股茉莉花茶的味道。
陳才敲了兩下門,推門進去。
吳老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頭,麵前攤著一份油印的材料,老花鏡擱在鼻樑上,正用紅筆在上頭劃線。
「回來了?」吳老頭也不抬頭,聲音不鹹不淡的。
「回來了。」陳纔在對麵的木椅上坐下。
吳老把手裡的紅筆擱下,摘了眼鏡,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才。
「你知不知道這兩天有人往係裡遞了封信?」
陳纔沒動。
「什麼信?」
「匿名的。」吳老說,「說你以北大學生的身份為掩護從事非法商業活動,涉嫌投機倒把,要求學校配合調查。」
陳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信是從哪個渠道遞進來的?」
「校辦收的。」吳老說,「校辦那邊不敢壓,轉到了係裡,係裡轉到了我這兒。」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