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轎車在長安街上往東開。
蘇婉寧一直在車後座抹眼淚,抹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才哥,你說何叔叔他真的會幫忙嗎?」
「不是幫忙。」
陳才糾正她。
「是交易。隻要他爸還需要這藥,他就一定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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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靠不住,利益才靠得住。」
蘇婉寧靠在他肩膀上,冇再說話。
她心裡清楚,今天這件事如果不是陳才提前做了那麼多功課,如果不是他手裡握著那些別人弄不到的藥,何叔叔連門都不一定讓他們進。
大恩不言謝,她把陳才的胳膊抱得更緊了一點。
陳才另一隻手在她頭髮上揉了兩下。
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
何衛東這條線算是搭上了,但蘇家的事不能全押在他一個人身上。
還得再找兩三個當年跟蘇老爺子共事過的人,湊齊聯名材料,才能真正推動審查程式。
這些人現在散在全國各地,有的剛平反覆職,有的還在觀望。
要打通這條線,光靠藥還不夠,得拿出更硬的東西。
錢、物資、關係,缺一不可。
好在這些東西,他最不缺。
車子拐進南鑼鼓巷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衚衕口的路燈還冇亮,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把老牆染成了暗紅色。
陳才下了車,看到自家院門口蹲著一個人。
是佛爺。
佛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手裡夾著根菸,看到陳才就蹦起來了。
「陳爺,可算等著您了!」
「什麼事?」
「大柵欄那邊出狀況了。」
佛爺的表情有點緊張。
「今天下午來了一撥人,說是東城區工商所的,帶著介紹信,要查咱們百貨商店的貨源登記。」
陳才皺了下眉。
「誰牽的頭?」
「一個姓周的副所長,據說跟原來縣食品公司那幫人有交情。」
又是這幫人。
陳才冷笑了一聲。
之前縣食品公司的馬科長被計委的人拖走以後,他以為那條線已經斷乾淨了。
冇想到換了個馬甲又冒出來。
「他們查出什麼了?」
「冇有。」佛爺趕緊擺手。
「店裡的帳本和手續都是齊的,計委的批文、北大的公章,我全掛在牆上呢。那個周副所長翻了半天也冇挑出毛病,就說'改天再來'就走了。」
「但是陳爺,我總覺得他們不是衝著查帳來的。」
佛爺壓低了聲音。
「那個周副所長走之前在店裡轉了好幾圈,眼睛一直盯著貨架上的電子錶和打火機看。」
「我懷疑他們是想摸清楚咱們到底從哪兒進的貨。」
陳才沉默了幾秒。
貨源,永遠是他最大的軟肋。
所有東西都是從空間裡拿出來的,根本經不起深挖。
他之前編的那套「港商渠道」的說辭,在宋處長和錢司長麵前管用,是因為那兩位要的是技術和實物,不會追著源頭查。
但工商所不一樣,他們要的就是進貨單據、發票、運輸憑證。
這些東西,他一樣都拿不出來。
「佛爺,明天你去找六爺,讓他幫我聯絡一個靠譜的外貿公司,最好是有港資背景的。」
「我需要一套完整的進口手續,品名、數量、報關單,全套。」
佛爺一愣。
「陳爺,您的意思是……」
「給咱們的貨找個合法的'出生證明'。」
陳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做到嗎?」
佛爺搓了搓手,咧嘴一笑。
「六爺那邊門路廣,應該不成問題。就是這種手續,得花不少錢。」
「錢不是問題。」
陳才從口袋裡掏出一遝大團結,數了三十張遞過去。
「先拿這個打點,不夠了再跟我拿。」
佛爺接過錢,眼睛都直了。
三百塊。
夠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攢兩年。
陳才這人出手從來都是這樣,大氣得讓人心驚。
「對了,還有一件事。」
陳才喊住了要走的佛爺。
「那個周副所長的底細給我查清楚,他跟縣食品公司那幫人到底什麼關係,背後還有冇有別人。」
「三天之內,我要結果。」
佛爺用力點頭,轉身消失在衚衕的暗影裡。
陳才推開院門,看到蘇婉寧已經把堂屋的燈點上了。
昏黃的燈光從窗戶紙上透出來,像一團暖融融的火。
他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
何家的線搭上了,百貨商店的麻煩冒出來了,機修廠那邊還等著他去盯進度。
三條線同時推進,哪一條都不能鬆。
他走進堂屋,看到蘇婉寧正坐在桌前翻看何衛東給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她的手指在一份泛黃的檔案上慢慢劃過,嘴唇微微顫動。
「這是我爸的筆跡……」
陳才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材料先收好,明天我去找宋處長問問,看看現在走平反審查的流程具體需要哪些東西。」
「咱們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蘇婉寧把檔案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回信封。
她抬起頭,看著陳才的眼睛。
「才哥,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你是我媳婦,你們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轉身去灶房。
從空間裡悄悄取出兩塊五花肉和一把新鮮的蒜苗,架上鐵鍋就開始炒。
油花在鍋底炸開,滋滋啦啦的聲響在安靜的四合院裡傳出老遠。
隔壁院子的三大媽豎著耳朵聽了半天,聞到那股子肉香味兒,恨不得把自家的牆啃兩口。
但她連探頭的勇氣都冇有了。
上次被街道辦扣了三個月口糧的教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晚飯後,蘇婉寧在燈下整理何衛東給的那些舊檔案。
陳纔則坐在另一邊,拿著一個筆記本在寫東西。
他在規劃接下來一個月的事情。
第一,通過六爺搞定一套外貿進口手續,給百貨商店的貨源上一道「合法保險」。
第二,機修廠的一百台電風扇必須在月底前交付工業部,這是他跟錢司長的承諾。
第三,利用何衛東的關係,在考察團出發前把紅河食品廠的資料遞進商務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開始著手收集蘇家平反所需的聯名證明材料。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了兩頁,每一條後麵都標註了時間節點和負責人。
蘇婉寧湊過來看了一眼,有些心疼。
「你別把自己逼太緊了,學校那邊還有課呢。」
「放心,課不會落下。」
陳才把筆記本合上,摟著她靠在床頭。
「吳老教授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經管係的課我可以靈活安排,隻要期末考試過了就行。」
「那你可別考倒數第一,丟我的臉。」蘇婉寧難得開了句玩笑。
「倒數?」陳才嗤笑了一聲。
「你老公要是考第二,那就是出題的人水平不行。」
蘇婉寧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窗外的月亮掛在南鑼鼓巷的老槐樹梢上,清冷的光灑在青磚灰瓦上麵。
1978年的北京,正在一點一點地甦醒。
而在這個古老的四合院裡,一盞燈,兩個人,已經悄悄開始撬動這個時代的底盤。
陳才閉上眼之前,腦海裡最後閃過一個念頭。
周副所長查貨源的事,三天後佛爺會帶回訊息。
如果這背後真的有人在下棋,那他不介意把棋盤掀了,連人帶桌子一起踹翻。
他從來不等著捱打。
……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個夜晚,東城區工商所那間灰暗的辦公室裡,周副所長正對著一個人匯報今天的情況。
那人坐在辦公桌後麵,臉藏在檯燈的陰影裡,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
桌上擺著一份手抄的進貨清單,和一張從大柵欄紅河百貨商店門口拍下來的照片。
「你確定,他那些貨冇有正規的進口手續?」
「確定。」周副所長點頭哈腰。
「櫃檯上的東西我看了,那些電子錶和打火機,國內根本冇有這種型號。他說是港商渠道,但連一張正經的報關單都拿不出來。」
陰影裡的人慢慢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好。」
「先別急著動手,讓他再飄幾天。」
「等他的尾巴露得再長一點,我們一把薅下來。」
周副所長諾諾連聲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那個人。
他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彎出一個陰冷的弧度。
照片上,大柵欄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紅河百貨商店」幾個大字旁邊,還掛著「北京大學經濟管理係社會實踐調研基地」的牌匾。
那人把照片翻過來,在背麵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陳才,北大77級,紅河村食品廠,計委試點。」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把照片鎖進了抽屜裡。
鐵抽屜合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蕩了好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