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初停的傍晚。
紅河村食品廠的後院裡,幾十口子光著膀子的漢子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輛黑色的轎車,以及那個麵色鐵青的中年人身上。
趙廳長站在泥地裡,皮鞋上沾了些許泥點子。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那些還冇來得及褪毛的肥豬,刮過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鍋,最後死死釘在陳才臉上。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旁邊的秘書老唐手裡捏著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
他太瞭解趙廳長的脾氣了。
那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兒,最恨的就是打著改革旗號搞資本主義復辟的那一套。
「這就是方老口中的試點?」
趙廳長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他抬手一指那流了一地的豬血,還有那個正在磨刀的王屠戶。
「這就是所謂的農業副產品迴圈利用?」
「私設屠宰場,公然破壞統購統銷政策。」
「陳才同誌,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足以把人壓死。
趙老根在旁邊聽得腿肚子直轉筋,旱菸袋都拿不住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蘇婉寧的臉更是瞬間就白了。
她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想去拉陳才的袖子,卻被陳纔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身後。
陳纔沒慌。
兩世為人,他見過的風浪比這大得多。
「領導,您這帽子扣得太急,也不怕把我們這剛冒尖的嫩苗給壓折了?」
趙廳長冷冷地看著陳才:「事實擺在眼前,你還想狡辯?」
「這不是狡辯,是匯報。」
「在您眼裡,這是私自屠宰。」
「但在我眼裡,這叫『食品工業原料前置處理車間』。」
趙廳長氣樂了:「好一個前置處理車間!換個名頭,這就不是殺豬了?」
「當然不是。」
陳才把菸頭掐滅,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領導既然來了,不如走近了看看。」
「看看我們這草台班子,跟您見過的那些正規肉聯廠,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趙廳長皺了皺眉,但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還能翻出什麼花兒來。
一靠近那簡易的棚子,趙廳長就愣了一下。
冇有想像中的惡臭。
地麵雖然是泥地,但鋪了一層厚厚的生石灰和乾草,血水被引流到了旁邊挖好的深溝裡。
更讓他意外的是人。
那些正在乾活的社員,雖然光著膀子,但下身都圍著圍裙。
手上戴著袖套,嘴上居然還戴著口罩!
就連負責分割豬肉的案板,也不是那種油膩膩的黑木頭,而是鋪了一層白鐵皮,擦得鋥光瓦亮。
旁邊還放著幾盆水,那是用來洗手的。
「王師傅,刀具消毒了嗎?」陳才突然喊了一嗓子。
王屠戶雖然心裡也怵這個大官,但聽見陳才的話,條件反射地大聲回道:「報告廠長!開水煮過三遍!烈酒燒過一遍!保證無菌!」
這詞兒都是陳才教的。
雖然王屠戶不懂啥叫無菌,但他知道,照著做就能拿雙份工分。
趙廳長的眼神變了。
他是管農業和商業的,去過無數個縣級肉聯廠。
那些地方汙水橫流,蒼蠅亂飛,工人也是邋裡邋遢。
可在這個窮山溝溝裡的露天大棚下,他竟然看到了一種隻有在省城大醫院裡才能見到的「規矩」。
「領導,您看。」
陳才指著那一條流水線。
「放血、褪毛、開膛、分割、清洗。」
「每一個環節都有專人負責,肉不落地,臟淨分離。」
「這豬肉從殺出來到進罐頭車間的高溫殺菌鍋,中間不會超過兩個小時。」
「敢問領導,縣肉聯廠能做到這個效率和衛生標準嗎?」
趙廳長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做不到。
縣裡那些大爺們,殺完豬往地上一扔就是半天,有時候都餿了才入庫。
「這隻是其一。」
陳才見好就收,話鋒一轉。
「其二,我們這不是賣肉。」
他從蘇婉寧手裡接過那個記帳本,遞給趙廳長。
「這是我們的生產台帳。」
「這批豬,是我們自己養的。」
「宰殺後,不去市場流通一兩肉,全部作為原料進入罐頭生產線。」
「這就好比農民種了棉花自己紡紗,種了麥子自己磨麵。」
「這是農業向工業的自然延伸,是產業鏈的閉環。」
「如果這也叫投機倒把,那公社食堂自己種菜自己吃,是不是也得抓起來?」
這番話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尤其是「產業鏈閉環」這個詞,聽得趙廳長心頭一跳。
這不正是省裡最近開會一直在討論的「社隊企業發展方向」嗎?
這個下鄉的年輕人,居然有這種見識?
趙廳長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還是板著臉。
「衛生搞得不錯,嘴皮子也利索。」
「但是陳才,這豬的問題怎麼算?」
「一百多頭豬,不到三個月就出欄,長得這麼肥。」
「我剛纔在路上可是聽說了,有人舉報你餵了藥,搞歪門邪道。」
陳才笑了。
他就等著這句話呢。
「建國!」
「到!」
一直候在旁邊的劉建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著的眼鏡,抱著一摞厚厚的筆記本跑了過來。
這幾天他被陳才逼著背資料,腦子裡全是豬。
「給領導匯報一下咱們的『核心科技』。」陳才拍了拍劉建國的肩膀。
劉建國深吸一口氣,開啟筆記本。
「報告領導!」
「我們採用的是省農科院推薦的長白豬與本地黑豬的三元雜交品種,具有生長快、瘦肉率高的基因優勢。」
「飼料方麵,我們利用糖廠廢棄的糖渣、酒廠的酒糟,配合發酵菌種,製作高蛋白生物飼料。」
「根據記錄……」
劉建國指著密密麻麻的表格。
「第一週,平均日增重一點二斤。」
「第三週,隨著發酵飼料全麵替代傳統泔水,日增重達到一點八斤。」
「截止昨天,單豬平均體重一百六十八斤,料肉比達到二比一!」
一連串專業術語砸下來。
趙廳長直接聽愣了。
他接過筆記本,翻看著那詳儘得令人髮指的記錄。
每一頭豬都有編號。
每天吃了多少,拉了多少,體溫多少,記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豬舍的溫度濕度都有記錄。
這哪裡是養豬?
這分明是在搞科研!
「糖渣……酒糟……」
趙廳長喃喃自語。
這些東西在國營廠都是當垃圾倒掉的,汙染環境不說,還浪費。
冇想到在這裡,竟然變成了寶貝?
「這些都是你們琢磨出來的?」趙廳長合上筆記本,看著劉建國,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
「是……是陳廠長指導方向,我們具體執行的。」劉建國實話實說,臉漲得通紅。
「我們知青小組,為了這個配方熬了十幾個通宵。」
「好!好啊!」
趙廳長突然大笑起來,那種陰霾一掃而空。
他拍了拍劉建國的肩膀,又轉身看著陳才。
「我就說方老那雙眼睛毒得很,看人從來不錯。」
「陳才,你小子行。」
「這一刀,殺得好!」
一句話,定乾坤。
旁邊的趙老根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那是激動的。
過關了!
不僅過關了,還入了省裡大領導的法眼!
蘇婉寧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濕透了。
她看著陳才那挺拔的背影,心裡那股子愛意和崇拜,簡直要溢位來。
這個男人總是能把絕路走出花路來。
「不過……」
趙廳長笑聲一收,目光又變得深邃起來。
「你既然有這本事,為什麼不走正規程式?為什麼不送去縣肉聯廠?」
「非要搞這麼一出先斬後奏?」
陳才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苦澀。
「領導,不是我想走獨木橋。」
「是陽關道被人堵死了啊。」
他也不添油加醋,就把昨天在縣肉聯廠的遭遇,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朱科長的傲慢,到那個來自省城的神秘電話。
再到對方開出的七毛八的一口價。
「七毛八?」
趙廳長聽完,臉色比剛來的時候還要難看。
「好大的官威啊。」
「上麵三令五申要扶持農業,要搞活經濟。」
「結果上麵有好政策,下麵就有歪和尚唸經!」
「一頭豬剝一層皮,到了老百姓手裡還剩什麼?」
「怪不得下麵的社員不願意養豬,怪不得城市裡吃肉難!」
「根子都在這兒!」
趙廳長越說越氣,直接把手裡的檔案捲成筒,「啪」地一下打在掌心裡。
「老唐!」
「在!」
「記下來!」
「回頭給我好好查查那個縣肉聯廠,還有那個打電話的孫廠長!」
「我倒要看看,是誰給他們的權力,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卡改革的脖子!」
說完,趙廳長轉頭看著陳才。
「你不用怕。」
「既然縣裡不給你蓋章,省裡給你蓋!」
「從今天起,你們這個廠,直接掛牌『省農業廳定點實驗基地』。」
「你的豬,隻要符合衛生標準,不用過那一手。」
「你們的罐頭,以後直接對接省供銷總社!」
「我給你開路條!」
這一刻,陳才彷彿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那是縣肉聯廠設下的封鎖線,在絕對權力的碾壓下,崩塌的聲音。
尚方寶劍,到手了。
「謝謝領導!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陳才立正,敬了個不算標準的禮。
「行了,少來這套。」
趙廳長擺了擺手,看著那鍋裡翻滾的肉塊,鼻子抽動了兩下。
「折騰這麼半天,肚子都餓了。」
「這豬既然殺都殺了,不請我嚐嚐?」
陳才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大喊:「婉寧,快!把咱們備好的酸菜拿出來!」
「王師傅,切五斤最好的五花肉!」
「今兒個咱們全村吃殺豬菜,請領導驗驗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