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捲著零星的雪沫子,在紅河村光禿禿的田埂上打著旋。
一輛解放卡車的燈光撕開黑暗,緩緩停在了村口。
陳才從駕駛室裡跳下來,將厚重的呢子大衣領子立起,遮住口鼻間撥出的白氣。
他將車鑰匙交給同行的司機,讓他們先去村委湊合一晚,自己則拎著那個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自家的方向走去。
很快就走到了村尾的小屋前。
土坯房的窗戶裡,透出一點微弱卻溫暖的橘色光暈。
是那盞他從空間裡拿出來的「充電檯燈」。
陳才心裡一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蘇婉寧正趴在炕桌上,借著燈光,手裡握著一支英雄牌鋼筆,在一本數學複習資料上專注地演算著什麼。
聽到動靜她猛地抬起頭,清冷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一絲警惕,待看清是陳才後,那警惕瞬間化為漫天的驚喜。
「你……你回來了?」
她連忙放下筆,想要下炕,卻因為坐久了腿腳有些發麻,晃了一下。
陳才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將她扶住,順勢摟進懷裡。
熟悉的清冽氣息混著外麵帶來的寒氣,瞬間包裹了蘇婉寧。
「嗯,回來了。」陳才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緊了緊手臂,將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貪婪地嗅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怎麼還不睡?這都幾點了。」
「等你。」蘇婉寧的聲音悶悶地從他懷裡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思念。
陳才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鬆開她,借著燈光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色,還有鼻尖因為寒冷凍得微微發紅,心疼得不行。
他將手裡的黑色提包放在炕上,拉開拉鏈。
「嘩啦——」
一捆捆用牛皮紙紮得結結實實的大團結,從包裡露了出來,在燈光下散發著驚人的誘惑力。
蘇婉寧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長這麼大,也算是見過些世麵的,可這樣多的現金堆在一起,她還是第一次見。
足足六捆!
六千塊!
「這……這是……」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一萬罐罐頭的尾款,扣掉了屠宰場的肉錢,還剩這些。」
他將錢推到蘇婉寧麵前:「你點點,以後廠裡的錢,家裡的錢,都得你這個會計管。」
「不過家裡和廠裡的錢可得分開,不要搞混了。」
蘇婉寧看著眼前的錢,又抬頭看看陳才。
「嗯嗯,我知道的。」
她冇有去碰那些錢,而是伸出有些冰涼的手,輕輕撫上陳才的臉頰。
「路上……辛苦了。」
陳才抓住她的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熱氣,然後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不辛苦。」
他從提包的夾層裡,又拿出一個小小的紙包。
開啟來是一塊潔白的、散發著淡淡茉莉花香的香皂。
「這是省城友誼商店的買的,我聽說是給外賓用的,你也試試。」他把香皂塞到蘇婉寧手裡。
這香皂的包裝紙上印著漂亮的英文花體字,精緻得不像這個時代該有的東西。
「好。」
蘇婉寧捏著香皂,那細膩的質感和清雅的香味,讓她愛不釋手。
「明天,有大事要商量。」陳才將她攬進被窩,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
「嗯。」蘇婉寧乖巧地應了一聲,把頭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夜的疲憊和擔憂都煙消雲散了。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剛矇矇亮,趙老根和錢德發就被陳才叫到了家裡。
屋裡燒著煤爐,暖意融融。
蘇婉寧給兩人一人倒了一碗滾燙的熱水,裡麵還奢侈地放了一勺白糖。
趙老根捧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甜得眉毛都舒展開了。
「陳才啊,你這大清早火急火燎的又是啥好事?」他笑嗬嗬地問道。
錢德發則是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鏡,目光落在了炕桌上攤開的一張圖紙上。
正是那張新廠的規劃圖。
「趙叔,錢總工。」陳纔開門見山道。
「尾款的錢我已經拿回來了。昨天在省城我也跟縣工業局的人碰了頭。」
「今天把你們叫來就是要商量一下,這新廠咱們到底該怎麼建!」
聽到錢拿回來了,趙老根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腰桿子都挺直了幾分。
「太好了!錢到位了,咱就有底氣了!」
畢竟冇錢還怎麼建設新廠?
他湊到圖紙前,看著上麵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方框,隻覺得頭暈眼花。
「陳才,你給叔交個底,建這麼個大傢夥,得花多少錢?」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在他看來這又是磚又是瓦,又是鋼筋又是水泥的,怕不是要把整個紅河村賣了纔夠。
錢德發則看得更專業,他指著圖紙上的生產線佈局,激動得臉都紅了。
「科學!太科學了!」
「這個佈局,原料進口和成品出口完全分離,避免了交叉汙染!」
「還有這個半自動化的封裝和殺菌流水線,要是能建成,咱們的效率至少能翻十倍!」
「到時候的產量也能從一天一百罐左右翻到一天一千罐!」
陳纔等兩人激動完了,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我粗略算了一下。」
他拿起鉛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寫畫畫。
「建廠最大的開銷,一個是建築材料,一個是人工。」
「建築材料這塊,磚、瓦、水泥、鋼筋、木材。有的我們可以自己弄,剩下的話大概需要三千塊左右。」
「這筆錢我們帳上足夠了。」
「嘶——」趙老根倒吸一口涼氣,「三千塊?就蓋個房子?」
「趙叔,這不是普通的房子,這是廠房,是能給咱們全村下金蛋的雞。」陳才笑了笑,繼續說道,「關鍵是人工。」
「要是從縣裡請專業的建築隊,那工錢可就冇邊了,冇個一兩千塊下不來。」
趙老根一聽,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去。
三千加兩千,那就是五千塊!
昨天剛拉回來的錢,還冇焐熱呢,一下子就要花出去一大半?
他的心在滴血。
「那……那可咋辦?」
「人工,我們自己來!」陳才的語氣斬釘截鐵。
「自己來?」趙老根和錢德發都愣住了。
「對!」陳才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聲音裡充滿了力量。
「挖地基、和水泥、搬磚、上樑……這些活,咱們村裡的爺們哪個乾不了?」
「咱們不搞大鍋飯,還是老規矩,乾多少活,拿多少工分,年底直接從廠裡的分紅換成錢!」
「這樣一來咱們不僅省下了一大筆工錢,還能讓鄉親們在農閒的時候多一份收入,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陳才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趙老根腦子裡的迷霧。
對啊!
自己村裡有的是力氣!
讓鄉親們自己建廠,建自己吃飯的傢夥,那乾勁還能小了?
「高!實在是高!」趙老根一拍大腿,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製不住的興奮。
「我這就去敲鐘,把村裡的壯勞力都給你叫來!保證給你乾得漂漂亮亮的!」
「別急。」陳才把他按住,「還有裝置的事。」
他看向錢德發:「錢總工,鍋爐、封裝機、殺菌釜……這些核心裝置,你列個單子出來,這筆錢不能省。」
錢德發鄭重地點點頭:「放心,我心裡有數。」
「有些東西咱們縣機械廠就能做,我去找找老夥計的話能省不少。」
「關鍵的幾個部件,可能還得去省城想辦法。」
蘇婉寧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手裡的筆飛快地記著。
這時,她忽然開口:「我有個問題。」
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她身上。
「咱們帳上的錢付了材料款和裝置定金之後,流動資金就不多了。」
「萬一中途有什麼意外開銷怎麼辦?」
她的話讓興奮中的趙老根和錢德發都冷靜了下來。
是啊,家有萬貫,也怕斷炊。
這廠子還冇建起來,要是錢花光了,那可就轉不動了。
陳才讚許地看了蘇婉寧一眼。
他的婉寧已經不再是那個憨憨的,任人欺負的資本家小姐了,她開始有了當家人的思維。
「這個問題,我來解決。」
陳才的臉上,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所以我們現在最關鍵的一步,還不是錢。」
「是什麼?」趙老根下意識地問道。
「是批文!」陳才一字一頓道。
「冇有縣裡蓋了紅章的批文,我們這就是私搭亂建,隨時能被人推平了!」
「到時候錢花了,廠子冇了,哭都冇地方哭去!」
趙老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他光想著蓋房掙錢了,壓根冇想過這一層。
在鄉下蓋個豬圈都要跟大隊報備,建這麼大個廠子,那手續不得跑到縣裡去?
這一來一回,一層層打報告,冇個一年半載能批下來?
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那……那這可怎麼辦啊陳才?你不是說跟縣裡領導搭上話了嗎?」趙老根急得抓耳撓腮。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半大的小子氣喘籲籲地衝到門口,探著腦袋喊道:
「陳廠長!陳廠長!村委的電話!說是公社打來的,指名道姓找你!」
陳才臉上一喜。
「說曹操曹操就到!」
他安撫地拍了拍趙老根的肩膀:「趙叔,別慌。」
「批文的事,或許已經解決了。」
說完他便在趙老根和錢德發疑惑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委走去。
紅河村的村委就設在一間還算寬敞的泥坯房裡。
那台黑色的手搖電話機,是全村最金貴的東西。
陳才走進去的時候,村支書正小心翼翼地捧著話筒,看到他進來,如蒙大赦。
「陳才,快!是工業局的方乾事!」
陳才點點頭,接過冰涼的話筒,貼在耳邊。
「你好,我是陳才。」
話筒那頭,傳來方正清朗而高效的聲音。
「陳才同誌,長話短說。」
「你的報告我和李副縣長連夜看了,縣裡主要領導今天早上開了個碰頭會,一致通過!」
「你的紅河食品廠被定為我們縣『扶持優秀社隊企業發展』的重點試點單位!」
「土地徵用批文、廠房建設許可……所有相關檔案,特事特辦,今天下午就能蓋好章!」
「明天一早就會派專人送到紅旗公社!」
「你那邊,隨時可以破土動工!」
方正的聲音很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陳才的耳邊炸響。
即便是早有預料,陳才的心跳還是忍不住加快了幾分。
太快了!
這簡直是火箭般的速度!
在1976年這個凡事講流程、講程式的年代,一個社隊企業從提交報告到拿到所有批文,隻用了一天時間!
這就是人脈的力量!這就是那張規劃圖的力量!
「謝謝各位領導。」陳才由衷地說道。
「不用客氣。」方正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笑意,「縣裡等著你的廠子,給全縣的社隊企業帶個好頭呢!」
「好好乾,陳才同誌,別讓大家失望。」
「一定!」
掛了電話,陳才手握著話筒,站了足足有半分鐘。
屋外,趙老根和錢德發正焦急地來回踱步,看到陳纔出來立刻圍了上去。
「怎麼樣?公社說啥了?」
陳纔看著他們緊張的麵孔,又看了看不遠處那片即將屬於他們的荒地,深深吸了一口冬日裡清冽的空氣。
他笑了笑。
「趙叔,錢總工。」
「通知下去。」
「明天,咱們紅河食品廠就可以正式破土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