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陳廠長還有七千塊的豬肉錢,我們這邊要直接打給屠宰場。」
財務科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一臉嚴肅。
她點點頭,從厚重的鐵皮保險櫃裡,取出了一遝又一遝用牛皮紙紮好的大團結。
一共六捆。
六千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隻有三十來塊的年代,這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雖然拋開成本,剩下的錢並不多,但陳才真正做到了讓紅河村在富起來的道路上走出了第一步!
而且主要是生產速度跟不上,等新廠建好了,速度上去了,產出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陳纔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將那六捆錢從容地裝了進去。
然後,他拉上拉鏈,對著張經理微微一笑。
「張經理,合作愉快。」
「下次的貨,估計要等我們新廠房蓋好纔有了。」
張經理看著陳才那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年輕人,是乾大事的料!
「陳廠長放心!新廠房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們百貨大樓幫忙的,儘管開口!」
他現在已經把陳才當成了能帶來滾滾財源的財神爺,態度比之前還要熱情百倍。
……
拿到錢,陳纔沒有急著回村。
他先去招待所開了個房間,將行李放好後不緊不慢地走出了門。
他先是去了省城最大的一家文體用品商店。
在櫃檯前仔細挑選了半天,買了一副用料考究的紅木象棋,棋子是玉石的,溫潤厚重,手感極佳。
然後他便提著這副象棋,熟門熟路地拐進了省委家屬大院。
還是那個熟悉的小院。
方文博正戴著老花鏡,獨自一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擺著棋譜。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陳才後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小子,捨得來看我這個老頭子了?」
「方老,您這兒可是清靜地,我怕來多了,擾了您的清淨。」
陳才笑著走過去,將手裡的紅木象棋放在石桌上。
「知道您愛下棋,在外頭跑的時候,淘換了這麼個玩意兒,給您解解悶。」
陳才心裡清楚,方老這種老乾部,你送他錢送他禮他都不會要,但如果是晚輩送象棋就不一樣了,而且還是一個象棋水平不輸他的。
方文博看了一眼那副象棋,眼睛一亮。
「喲,好東西啊。」
他拿起一枚玉石棋子,在手裡摩挲著,「這手感,純正。你有心了。」
他冇問價格,也冇說客套話,隻是揮了揮手。
「坐,陪我殺一盤。」
「好嘞。」
陳纔在對麵坐下。
兩人擺好棋盤,楚河漢界,兵戈對峙。
棋盤之上,無聲的硝煙瀰漫。
方老的棋風沉穩如山,步步為營。
而陳才的棋路則天馬行空,時而劍走偏鋒,時而出其不意,總能在看似死局的地方,找到一線生機。
兩人殺得難解難分,旁邊方老的保衛人員都看得入了迷。
一盤棋下了快一個鐘頭。
最終,陳才以一招「雙車錯」,巧妙地絕殺了方老的將。
「我輸了。」
方文博哈哈大笑,冇有半點不悅,反而滿眼都是欣賞。
「你這小子,棋藝又精進了。腦子裡裝的稀奇古怪的路數,太多了。」
「跟您下棋,不敢不儘全力。」陳才謙虛道。
方文博擺了擺手,讓人收了棋盤,又讓周秀雲端來熱茶。
「罐頭廠的訂單,完成了?」他抿了口茶,看似隨意地問道。
「托您的福,今天剛交完貨。」
「錢也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好。」方文博點點頭,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上次聽你說,準備建個新廠?」
「是有這個打算。」陳才身子微微坐直,知道正題來了。
「圖紙畫好了,村裡也開了會,就是這手續,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他冇有提自己已經見過李副縣長,也冇有說縣裡已經口頭支援。
在方老這種人麵前,任何自作聰明都是班門弄斧。
方文博端著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茶葉沫子,慢悠悠地說道:
「年輕人嘛,有想法是好事。」
「多交流,多學習嘛。」
他抬起眼皮,看了陳才一眼。
「方正那小子,不是在你們縣工業局嗎?」
「他是省裡下派的,對政策條文比那些老油條熟。」
「你也是個知青,又有文化,你們年輕人之間,應該有共同語言。」
「去跟他聊聊,就當是互相學習,取長補短嘛。」
方老的話點到為止。
但陳才瞬間就明白了。
這不是讓他去「聊聊」,這是方老親自給他搭的橋,讓他拿著自己的名頭,光明正大地去找方正「辦事」。
有了這層關係,方正幫起忙來就不是普通的公事公辦,而是帶著「自己人」的性質了。
「我明白了,方老。」
陳才站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
「行了,別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方文博擺擺手,「留下吃飯,你周阿姨可惦記你那口紅燒肉好久了。」
……
在方老家吃過一頓熱情的便飯,陳才婉拒了方老留他過夜的好意。
他從大院裡出來,看了看天色,直接坐車朝著縣工業局的方向走去。
這個年代的政府辦公樓,大多還帶著蘇式建築的風格,方方正正,嚴肅莊重。
門口掛著「縣革命委員會工業交通局」的牌子。
陳才走進大門,一股混合著墨水、舊紙張和淡淡菸草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走廊裡安安靜靜,隻能聽到各個辦公室裡算盤珠子清脆的劈啪聲。
他找到「工業發展科」的牌子,敲了敲門。
「請進。」
一個年輕的聲音傳了出來。
陳才推門進去,看到一個不大的辦公室裡,擺著兩張桌子。
靠窗的那張桌子後麵,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正埋頭在一堆檔案裡。
正是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