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昏。
鹹陽宮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遠看去,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一地。
“殿下,到了。”春絳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嬴昭寧睜開眼,從車壁上坐直身子。
她掀開車簾,一眼就看到了鹹陽宮的宮門。
守門的侍衛舉著火把,火光映在玄色的宮牆上,明明暗暗的。
她跳下馬車,春絳要扶她,她擺擺手,自己站穩了。
風有點涼,她把白狐裘裹緊了些,邁著小短腿往裏走。
她沒有迴扶蘇府,直接進了宮。
政務殿的燈還亮著。
嬴昭寧站在門口,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嬴政坐在案前,手裏握著一卷竹簡,旁邊堆著高高的奏摺。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燭火在他臉上跳動著,明明暗暗的。
她沒有出聲,就那麽站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嬴政抬起頭,看到那個裹著白狐裘的小身影出現在門口,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已經全黑了。
又看了看她,她一個人來的,春絳守在門外,沒有進來。
“怎麽這時候來了?”他放下竹簡,站起身。
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嬴昭寧仰著臉看他:“有事找祖父。”
嬴政沒有問什麽事。
他轉身吩咐門口的宦官:“去準備晚膳。”
然後他走過來,拉著她的小手,往外走。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小手整個包住了。
她沒有掙,就那麽被他牽著,一步一步地走。
廊下的燈籠照著他們,一高一矮,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
偏殿裏暖洋洋的,炭火燒得正旺。
嬴政把她抱上椅子,自己在旁邊坐下。
他沒有急著問什麽事,隻是看著她。
她坐在那把大椅子上,兩條小短腿懸空晃悠著,白狐裘裹著,隻露出一張小臉。
燭火照在她臉上,白白嫩嫩的,眼睛亮亮的。
“說吧。”他開口。
嬴昭寧沒有繞彎子。
她把下午去軍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見了項羽、韓信、樊噲,見了王賁和王翦,給了王賁西域的地圖,讓他派人提前西出探路。
又給了那兩本吐納和煉體的功法,讓全軍將士都練。
還有那瓶基因修複液,她還沒說,留著後麵。
她說完,看著嬴政。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隻是聽著。
她頓了頓,問出那個問題:“祖父,我擅自吩咐王將軍做事,祖父不問問為什麽嗎?”
嬴政沒有立刻迴答。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著,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朕為什麽要問?”
他說,“你去做,自然有你的道理。你吩咐了,他們去辦,那是他們該做的。你吩咐了,他們沒辦,那是他們失職。朕要問的,是他們,不是你。”
嬴昭寧看著他,愣了一下。
她想過他會說“你是儲君”“你有這個權力”,甚至想過他會說“下次先跟朕商量”。
但她沒想到他會說——朕為什麽要問?你去做,自然有你的道理。
不是信任她的權力,是信任她這個人。
不問對錯,不計得失,就是信。
她彎了彎嘴角,眼睛亮亮的。
晚膳擺上來了。
不是禦膳房那些複雜的菜式,是簡簡單單的幾樣——一碗熱湯,一碟青菜,一碟肉,還有一小碗米飯。
嬴政知道她不喜歡排場,所以讓人簡單準備的。
嬴昭寧拿起筷子,正要吃,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父皇!今晚吃什麽?”
嬴陰嫚的聲音先人一步飄進來,然後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家常的衣裙,頭發隨意挽著,顯然是到了飯點就來了。
自從炒菜出來後,她每天晚上都來蹭飯,說是陪父皇,其實就是饞那口吃的。
嬴政也由著她,多添一副碗筷的事。
嬴陰嫚走進來,一眼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嬴昭寧,愣了一下:“昭寧?你怎麽這時候來了?”
嬴昭寧衝她笑了笑:“來找祖父說點事。”
嬴陰嫚沒有多問,在她旁邊坐下,很自然地端起碗,給自己盛了一碗湯。
她喝了一口,又給嬴昭寧夾了一筷子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嬴昭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白狐裘下圓滾滾的小肚子,沒有說話,默默把那筷子菜吃了。
嬴陰嫚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吃得心滿意足。
她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就是埋頭吃,偶爾抬頭看一眼父皇,又看一眼昭寧,然後繼續吃。
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飯,誰都沒有說話。
燭火跳動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嬴陰嫚吃得快,吃完就放下了筷子。
她擦了擦嘴,站起身:“父皇,我先迴去了。昭寧,下次早點來,別這麽晚。”
嬴昭寧點點頭。
嬴陰嫚走到門口,又迴頭看了一眼。
燭火下,父皇和那個小團子坐在一起,一個在夾菜,一個在扒飯。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她就是來吃飯的,吃完了就走,不問他們談什麽,也不打聽。
反正父皇的事,她幫不上忙,昭寧的事,她也聽不懂。
但飯是吃得著的,這就夠了。
偏殿裏隻剩下祖孫兩人。
嬴昭寧放下筷子,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不大,透明透亮的,裏麵裝著淡藍色的液體,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她把瓶子放在桌上,推到嬴政麵前。
“祖父,這是基因修複液。”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不能延壽,但可以讓你的身體好起來。”
嬴政看著那個瓶子。
他看著裏麵那淡藍色的液體,看了很久。
他沒有問這是從哪裏來的,也沒有問怎麽用。
他想起天幕上那些話——始皇帝積勞成疾,常年服用丹藥,身體早已被掏空。
沙丘那一年,他才五十歲,卻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不是老了,是壞了。
五髒六腑被丹藥的毒素侵蝕,被日複一日的操勞磨損,像一台運轉了太久的機器,零件都壞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個瓶子。
瓶子很小,躺在他的掌心裏,還沒有他半個手掌大。他握緊了一些。
“喝了就好?”他問。
“喝了就好。”嬴昭寧說,“不能多活幾年,但能讓你活著的每一天,都舒服些。”
嬴政看著她。
她還那麽小,三歲,裹著白狐裘,坐在大椅子上,兩條腿懸空晃悠著。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像個等誇獎的孩子。
但她說的話,不像孩子。
她說的是——祖父,我不想看你那麽累。
我不想看你五十歲就像八十歲。
我不想你躺在沙丘的馬車裏,連說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天幕上那個畫麵。
沙丘,馬車,他躺在榻上,嘴唇蒼白,周身死氣沉沉。
趙高跪在旁邊,扶蘇不在,蒙恬不在,誰都不在。
隻有他自己,和那盞快要滅的燈。
他把瓶子放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好。”他說。
一個字,很輕,但很重。
嬴昭寧看著他把瓶子收好,沒有急著喝。
她知道他會喝的,但不是現在。
他要找一個沒有人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喝,安安靜靜地等身體好起來。
她彎了彎嘴角,從椅子上滑下來。
“祖父,我迴去了。”
嬴政站起身:“朕讓人送你。”
“不用。”嬴昭寧搖搖頭,“春絳在外麵等著。”
嬴政沒有再說什麽。
他看著她走到門口,忽然開口:“昭寧。”
她轉過頭。
“你做得很好。”他說。
不是作為帝王對儲君的認可,是作為祖父對孫女的誇獎。
嬴昭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真,很亮,像一個三歲孩子該有的笑。
她衝他揮揮小手,轉身走了。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
春絳站在門口,看到她出來,連忙迎上來。
嬴昭寧擺擺手,自己往前走。
風還是涼的,但她不覺得冷。
她想起剛才祖父說的那句話——“你去做,自然有你的道理。”
他不是在說王賁,他是在說——這個國家,遲早是你的。
這些人,遲早是你的。
你現在做的事,就是以後要做的事。
去做,不用怕。
她彎了彎嘴角。
“小九。”
“在呢昭寧。”
“祖父好像什麽都知道。”
小九笑了:“嗯。他什麽都知道。但他不說。”
嬴昭寧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比剛才還開心。
她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往宮門口走。
白狐裘在風裏一飄一飄的,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春絳跟在後麵,不知道殿下為什麽這麽高興,但她也跟著笑了。
宮門口的燈籠還亮著。
馬車還等在那裏。
嬴昭寧上了車,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