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曦走進石門。
身後,那道沉重的門依舊敞開著,外麵的燈光透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彈幕有人鬆了口氣:【還好門沒關】。
平台上的工作人員沒有跟進來。
她轉過身,繼續往裏走。
墓室很大。
四壁光滑,泛著青白色的光,光線不知從哪裏來的,像是牆壁本身在發光。
腳下是青石板鋪就的地麵,平整得不像兩千年前的東西。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很古老、很幹燥的氣息,沒有腐爛,沒有黴變,隻有歲月沉澱後的寂靜。
而牆壁上,是一幅幅壁畫。
畫得很細。
人物的眉眼、盔甲的紋路、戰馬的鬃毛,纖毫畢現。
顏料還鮮豔著,像是昨天才畫上去的。
第一幅畫上,一支軍隊正在攻城。
雲梯架在城牆上,士兵們攀爬而上,城頭的守軍奮力抵抗,箭矢如雨,滾石擂木傾瀉而下。
攻城的士兵倒下一批,又衝上一批。城頭上,一麵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是一個“趙”字。
彈幕開始認:
【這是……打仗的場麵?】
【攻的哪座城?】
【邯鄲?滅趙之戰?】
大秦
人群聚集處有人低聲說:“邯鄲。王翦滅趙,就是這一戰。”
旁邊的人點頭,沒有說話。
但人群中,有幾個人的臉色不太好看。他們是趙國人。或者曾經是。
第二幅畫上,城池已破。
城頭插著秦軍的玄色大旗,城門洞開,百姓跪伏兩側。
一員老將騎馬入城,身披重甲,麵容剛毅,目光如炬。
身後是浩浩蕩蕩的軍隊,旌旗遮天蔽日。
彈幕炸了:
【滅趙!是滅趙之戰!】
【那員老將是王翦!】
【難道這真的是王翦的墓?!】
趙國舊人看著那幅畫,沉默不語。
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別過臉去,不再看。
第三幅畫,燕國的薊城。
易水河邊,燕軍潰敗,太子丹的人頭被裝在匣子裏獻上。
第四幅畫,魏國的大梁。
黃河水灌入城中,城牆坍塌,魏王跪地出降。
第五幅畫,楚國的壽春。
楚軍潰散,項燕自刎於蘄縣。
老將站在楚國的宮殿前,望著遠方,身後是降下的楚旗和升起的秦旗。
人群中,楚國舊人的臉色最難看。
項燕。
那是他們的將軍。
自刎於蘄縣。
有人低聲喃喃:“項燕將軍……”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拽住了袖子。
那人閉嘴了,但眼眶還是紅的。
彈幕還在刷:【滅趙、滅燕、滅魏、滅楚——這是王翦滅六國的全過程!】
【所以黃河底下的墓,真的是王翦的墓?】
【水聖鄭國修支渠打掩護,國師許負親臨選址,女帝用特種玻璃封住——就是為了葬王翦?】
【王翦的排麵也太大了吧?!】
六國舊人沒有人說話。
他們盯著那些壁畫,盯著那些曾經屬於他們的國土、他們的軍隊、他們的旗幟,看著它們在畫上一一陷落。
最後一幅畫上,是一個老人。
他坐在窗前,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望著窗外的雨。
旁邊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仰著臉,手裏捧著一卷書。
看不清麵容,但那個小小的身影,穿著鵝黃色的衣裙,兩個小揪揪歪歪扭扭的。
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
【那是……女帝?!】
【小時候的女帝!】
【王翦老了,女帝去看他?】
【善終。名將善終,太難得了。】
六國舊人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有人忽然開口,聲音很低:“王翦滅了六國,自己卻得了善終。”
沒有人接話。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們恨了這麽多年的人,安安穩穩地死了,還被後世這樣紀念。
而他們,還在躲藏。
墓室四周,擺滿了陪葬品。
青銅器、玉器、漆器、陶器,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每一件都是精品。
靠牆的位置,立著一排兵器架。
長戟、戰刀、鐵劍、弓弩,每一件都保養得極好,刃口還泛著寒光,不像陪葬品,倒像隨時等著主人來取。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卷卷碼放整齊的玉簡。
玉簡薄如蟬翼,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有兵法,有陣圖,有他一生征戰的記錄。
彈幕又開始刷:【玉簡!上麵寫的什麽?!】
【兵書?王翦的兵法?】
【還有他一生征戰的記錄!】
【這可是無價之寶啊!】
嬴曦走近了幾步,低頭看了一眼。
字跡太小,光線又暗,隻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刻痕,分辨不出內容。
她搖了搖頭:“看不清。等考古隊進來慢慢研究吧。”
墓室還沒有到盡頭。
前方,又是一扇門。
比外麵的石門小一些,但更精緻。門楣上刻著雲紋和鳥獸,栩栩如生。
門縫裏透出幽幽的藍光,冷冷的,像月光,又像冰。
嬴曦迴頭看了一眼。
平台上的工作人員還站在門口,沒有人跟上來。有
人朝她揮了揮手,朝她喊了一句:“嬴女士,內室我們進不去。隻能靠你自己了。”
嬴曦迴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
門開了。
一股寒氣迎麵撲來。
不是普通的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陰寒,像是瞬間把人扔進了冰窟。
保暖衣擋不住,羊毛衫擋不住,什麽都擋不住。
嬴曦打了個寒顫,牙齒輕輕磕了一下。
然後,她看到了裏麵的景象——
她愣住了。
彈幕也安靜了。
那是一整個世界。
玻璃的世界。
不是一小塊,是一片。
從腳下延伸到視野盡頭,到處都是玻璃。
透明的,瑩瑩的,泛著幽藍的光。
有的像冰柱一樣從穹頂垂下來,有的像屏風一樣立在地麵上,有的像河流一樣蜿蜒流淌。
而在這片玻璃的世界裏裏,佇立著一座座棺槨。
不是一具。
是很多具。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整齊地排列著。
有的棺槨是黑色的,有的棺槨是暗紅色的,還有幾具是金色的。
它們嵌在玻璃裏,像是被封存了千年的琥珀,又像是沉睡在冰層中的巨人。
最中央,是一具巨大的棺槨。
通體漆黑,沒有任何紋飾,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它嵌在玻璃的最深處,周圍是層層疊疊的透明介質,像是在保護它,又像是在囚禁它。
彈幕徹底瘋了:【臥槽!這麽多棺槨?!】
【不是王翦的墓嗎?怎麽這麽多棺槨?!】
【那些是誰的?!】
【陪葬?二十四星的陪葬?不會吧?!】
【你們看中間那個最大的——】
【那是誰的棺槨?!】
【王翦的?不像!王翦的棺槨不會這麽大!】
【那會是誰的?!】
【主播你走近點!讓我們看清楚!】
嬴曦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盯著那具漆黑的棺槨,盯著它周圍那些大大小小的棺槨,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不是冷的。
是別的什麽。
彈幕還在刷:【主播你倒是走啊!】
【急死我了!】
【那些棺槨裏到底是誰?!】
嬴曦邁了一步。
腳踩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裏迴蕩。
她又邁了一步。
一步,一步,朝那具漆黑的棺槨走去。
大秦朝堂外,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盯著天幕上那片玻璃的世界,盯著那些棺槨,盯著最中央那具漆黑的、巨大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棺槨。
嬴政的手指,攥緊了扶手。
指節發白。
嬴昭寧窩在母親懷裏,盯著那具棺槨,眼睛亮得驚人。
“小九。”
“在呢昭寧。”
“那些棺槨裏……是誰?”
小九沒有迴答。
嬴昭寧也沒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