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高掛,夜色已深。
嬴昭寧迴到扶蘇府時,府門前的燈籠還亮著。
她剛進院子,就看到廊下擺著幾件東西——
一套桌椅,一張躺椅,還有一把小小的、一看就是給她準備的凳子。
旁邊站著的侍衛見她迴來,連忙上前稟報:
“太女殿下,這是少府送來的。公輸明師傅說,陛下那份已經送進宮了,這是特意為扶蘇府做的。除了正常大小,還給您做了小號的,讓您坐著舒服。”
嬴昭寧走過去,看了看那張小凳子。
做工精細,打磨光滑,尺寸剛剛好。
她伸手摸了摸,彎了彎嘴角。
公輸明這人,心思挺細。
她記下了。
想著明天和祖父私下說話時,得提一提工匠的事。
提高待遇,完善體係,讓這些手藝人安心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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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扶蘇和李知微都注意到了女兒眼裏的疲憊。
“昭寧,今天累了吧?”李知微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吃完早點休息。”
嬴昭寧點點頭,埋頭吃飯。
但她心裏知道,今晚還不能睡。
三年計劃,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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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迴到自己房間。
案桌上,已經擺了一大堆竹簡。
那是出門前讓丫鬟夏姝找父親扶蘇要來的——大秦律法條文。
關於秦朝的曆史,她前世讀過不少。
網上都說秦法嚴苛,動輒砍頭、連坐、肉刑。
可當真實看著這一卷卷律法時,她才真正明白——
“嚴苛”兩個字,太輕了。
一條一條看下去。
偷東西要砍腳。
說錯話要割舌。
交不起稅要服苦役,服到死。
一人犯法,全家連坐。
鄰裏知情不報,同論處。
嬴昭寧的小手,慢慢攥緊了。
改。
法律要改。
這三年計劃裏,必須有這一條。
但她也知道,不能急。
事情要分個輕重緩急。
一口吃不成胖子,一鍬挖不出井。
先寫三年計劃。
囚徒勞作。
分類管理。
農閑征發。
根據律法,定下囚徒的刑期和勞作標準。
哪些人可以減刑,哪些人不能減。
哪些工程是甲等,必須幹;哪些是乙等,可以緩;哪些是丙等,直接停。
百姓的征調,怎麽輪換,怎麽休息,怎麽保證農忙時不耽誤種地。
她一條一條寫著,用的是兌換來的鉛筆和3a紙。
筆尖沙沙作響。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月色從東邊移到西邊。
嬴昭寧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小九。”
“在呢昭寧!”
“我好睏……”
“那咱們休息一會兒?”
“不行,還沒寫完。”
小九沉默了一瞬,然後忽然道:
“昭寧,我給你放首歌吧!”
嬴昭寧愣了一下:“什麽歌?”
“就是那種……輕輕的、軟軟的、聽了就不那麽累的歌!”小九的聲音裏帶著興奮,“主神大人給的係統裏,有好多好多功能!音樂播放器就是其中之一!”
嬴昭寧眨了眨眼。
這係統,還挺全能?
“放吧。”
話音剛落,一道輕柔的旋律在腦海中響起。
像是山間的溪流,又像是夜晚的微風。
軟軟的,暖暖的,緩緩流淌。
嬴昭寧愣住了。
這感覺……
好像真的沒那麽累了?
“昭寧,好聽嗎?”
“嗯。”
“那小九就一直給你放著!寫到什麽時候,放到什麽時候!”
嬴昭寧彎了彎嘴角。
“小九真好。”
“那當然!”小九的聲音裏滿是得意,“小九和昭寧,宇宙第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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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案上的燭火跳動著,映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筆尖沙沙作響。
輕柔的音樂在腦海中流淌。
時間一點點過去。
雞鳴聲響起。
嬴昭寧落下最後一筆,抬起頭。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她揉了揉眼睛,看著眼前那一遝厚厚的紙,彎了彎嘴角。
寫完了。
“小九,謝謝你。”
“不客氣!小九最喜歡幫昭寧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
“殿下,該起了。”
是丫鬟來給她梳洗,準備上朝。
門推開,李知微走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女兒眼下的青黑。
那小小的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卻還在強撐著衝她笑。
“母親,沒事的,就熬了一夜。”
李知微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什麽都沒說。
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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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
群臣已至,分列兩側。
嬴昭寧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小身板挺得筆直。
但仔細看,她的眼睛有些紅,眼下有些青。
那是熬了一夜的痕跡。
嬴政從殿外走入,登上高座。
他的目光,在嬴昭寧身上頓了頓。
看到了她的疲憊。
也看到了她手邊那一遝厚厚的紙。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期待。
“眾卿,有事啟奏。”
朝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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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朝事依舊不少。
各地奏報,邊關軍情,工程進度,賦稅清點……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這些事上。
他們的目光,時不時瞟向那個小小的身影。
昨天,她說了那些話。
今天,她會拿出什麽?
朝事將近尾聲。
嬴昭寧站了起來。
“陛下,臣有本奏。”
滿殿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嬴昭寧拿起那一遝紙,雙手捧起。
宦官接過,呈到嬴政麵前。
嬴政展開,細細看去。
【關於三年計劃的若幹建議】
第一條,囚徒勞作。
第二條,分類管理。
第三條,農閑征發。
第四條,輪換休息。
第五條,……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一行一行,明明白白。
嬴政看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翻到後麵,還有更多——
關於囚徒的刑期與勞作標準。
關於甲、乙、丙三類工程的劃分依據。
關於百姓征調的輪換週期。
關於農忙時如何保證勞動力。
甚至還有——
關於律法改革的初步構想。
嬴政的手,微微頓住了。
律法改革?
他抬起頭,看向嬴昭寧。
那小丫頭站在殿中央,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避。
“陛下,臣還有一個想法。”
嬴政挑眉:“說。”
“秦法嚴苛,臣昨夜讀了一夜律法條文,深有所感。”
“偷盜砍腳,說錯話割舌,一人犯法全家連坐——這樣的律法,固然能震懾百姓,但也容易激起民怨。”
她頓了頓,繼續道:
“臣以為,律法當改。”
滿殿嘩然。
改律法?
這是要動大秦的根基啊!
有人當即出列:
“陛下,秦法乃商君所定,行之百年,方有今日大秦之強盛!不可改!”
嬴昭寧看向他:
“商君之法,是為了讓秦國在亂世中生存。如今六國已滅,天下已定,還用亂世的法子治太平世,合適嗎?”
那人被噎住了。
又有人道:
“殿下,秦法雖嚴,但百姓畏法,方能安定。若改得寬了,百姓沒了畏懼,豈不是要亂?”
嬴昭寧搖搖頭:
“百姓畏懼的是公平,不是嚴苛。法律公正,百姓自然服。法律不公,再嚴也沒用。”
她看向嬴政:
“陛下,臣才疏學淺,對律法所知有限。但臣知道,律法改革不是小事,需要有精通律法的人來操持。”
她頓了頓,看向群臣中一個身影:
“臣鬥膽,想請一個人幫忙。”
嬴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李斯。
滿殿又是一陣騷動。
李斯?
那個在沙丘……
嬴政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低著頭,看不出表情。
嬴昭寧繼續道:
“李廷尉精通律法,熟精通律法,熟知秦製。若有他相助,臣對律法的那些想法,或許能落到實處。”
她看著嬴政,認真道:
“陛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現在,臣需要他。”
滿殿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嬴政。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李斯。”
李斯出列,跪地:“臣在。”
“太女的話,你聽到了。”
“臣聽到了。”
“你怎麽說?”
李斯伏在地上,聲音微微發顫:
“臣……願為太女殿下效犬馬之勞。”
嬴政看著他,目光幽深。
良久,他緩緩道:
“招賢令一事,你與尉繚正在經辦。規程製定、律法監察,都離不開你。”
李斯心頭一緊。
這是……不讓他去?
嬴政繼續道:
“但太女這邊,也缺不得你。”
他頓了頓:
“從今日起,招賢令那邊的事,你每日抽半天去辦。另外半天,去太女那邊,協助她梳理律法。”
李斯愣住了。
半天招賢令,半天太女?
這樣安排……
他抬起頭,看向嬴政。
嬴政的目光,平靜無波。
但李斯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絲……信任?
他的眼眶微微發熱,深深叩首: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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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昭寧看向李斯,彎了彎嘴角。
“多謝李廷尉。”
李斯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那是他的外孫女。
三歲。
卻在為他爭取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情緒,鄭重道:
“殿下言重。臣定當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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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昭寧繼續說著她的三年計劃。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數字,都說得明明白白。
群臣聽著,漸漸忘了站在那兒的隻是一個三歲的小丫頭。
那矮矮的身影,此刻,卻好似一道偉岸的影子。
那影子,和天幕上那個九歲登基的女帝,漸漸重合。
有人喃喃道:
“這就是……昭聖女帝……”
旁邊的人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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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坐在席位上,從頭到尾沒說話。
他看著女兒站在殿中央,看著群臣被她說得啞口無言,看著父皇眼中的欣賞越來越濃。
他忽然覺得——
這朝會,自己好像也沒有再來的必要了。
女兒一個人就夠了。
他默默低下頭,繼續當那個順帶的。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