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微亮。
嬴昭寧在迷迷糊糊中被穿上朝服,一如既往地被扶蘇抱著,塞進馬車。
她窩在阿父懷裏,眼睛都沒睜開。
扶蘇低頭看著懷裏這個軟乎乎的小團子,忽然發現——
今天女兒好像沒帶東西?
那個平日裏總是鼓鼓囊囊的小布包,今天不在她身上。
扶蘇有點意外。
但也沒多想。
孩子嘛,總不能天天往外掏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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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宮外。
馬車停下。
扶蘇抱著嬴昭寧下車。
周圍的官員們,目光瞬間投射過來。
那目光,一如既往地熾熱。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
今天,太女殿下身上,空空如也。
沒有布包。
沒有袋子。
什麽都沒有。
有人失望地歎了口氣。
今天居然沒了?
但更多的人,悄悄鬆了一口氣。
要是太女殿下天天都能拿出神物,那他們這些官員的臉往哪兒擱?
顯得他們也太過無能了。
這樣挺好。
今天就當個普通朝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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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
嬴昭寧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好。
今天精神不錯——主要是路上又補了一覺。
她端坐在席位上,小身板挺得筆直,看起來就是個乖巧懂事的儲君。
嬴政登殿,高坐帝座。
目光在嬴昭寧身上頓了頓,似乎也注意到了她今天沒帶東西。
但他隻是微微挑了挑眉,沒說什麽。
“眾卿,有事啟奏。”
朝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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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朝事,比昨天更多。
各地的奏報如雪片般飛來。
賦稅,徭役,工程,邊關……
一件接一件,讓人應接不暇。
嬴昭寧安靜地聽著,偶爾眨眨眼,偶爾點點頭,一副“我很認真”的樣子。
直到——
一個官員出列奏報:
“陛下,開春以來,各地工程進展緩慢。如今春耕已近尾聲,臣以為,可再征一批勞役,加快工程進度。尤其是陛下寢陵——”
“慢著。”
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一愣。
齊刷刷看向聲音的來源。
嬴昭寧站了起來。
那個三歲的小丫頭,站在席位上,仰著小臉,看著高台上的嬴政。
嬴政也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昭寧,你有何話說?”
嬴昭寧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看向那個奏報的官員。
“你說,要再征勞役?”
官員愣了愣:“是……是,殿下。”
“征誰?”
“按慣例,每戶出一丁……”
“那就是農民了。”嬴昭寧點點頭,“那你知道,這些農民剛剛忙完春耕,有多累嗎?”
官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嬴昭寧繼續道:
“春耕剛完,百姓累了幾個月,正該休養生息。你這時候再征勞役,讓他們離家千裏,去修那些不急的工程——他們家裏的地誰種?老人誰養?孩子誰管?”
“人累垮了,地荒了,家散了——到時候,你拿什麽交稅?拿什麽服徭役?”
那官員被問得啞口無言。
這時,另一個官員出列:
“殿下所言極是。但臣有一問——”
“說。”
“若不讓農民服徭役,那工程誰來幹?總不能停了吧?”
嬴昭寧看向他:
“囚徒呢?”
官員一愣。
嬴昭寧認真道:
“各地監獄裏關著那麽多人,殺人的、搶劫的、偷盜的、欠債的……關著也是關著,白吃糧食,不如讓他們幹活。”
“按照罪責輕重,分派不同強度的勞役。除了必死之人,其他人——幹滿多少活,可以減刑;幹得好,可以加餐。”
“這樣既解決了人手問題,又減輕了囚徒管理負擔,還能讓他們用自己的勞動贖罪——三全其美。”
滿殿寂靜。
有人眼睛亮了。
有人喃喃道:“囚徒……對呀,囚徒……”
但也有人提出質疑:
“殿下,囚徒終究是罪犯,若讓他們幹工程,萬一逃跑、鬧事……”
嬴昭寧擺擺小手:
“那就看管嚴一點,分而治之。重罪的重看管,輕罪的輕看管。幹得好的有盼頭,誰還跑?”
那人想了想,點頭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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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昭寧正要坐下,又一個官員站了出來:
“殿下,就算囚徒頂上一部分,也還是需要農民服役。若讓農民都閑賦在家,恐怕……”
他頓了頓,有些猶豫。
嬴政皺眉:“恐怕什麽?說。”
那官員硬著頭皮道:
“恐怕會生事端。百姓太閑,就容易聚眾鬧事、賭博鬥毆,甚至……生些不該有的心思。”
嬴昭寧愣住了。
對呀。
她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這個時代,沒有手機,沒有電視,沒有網路,沒有ktv,沒有劇本殺——
什麽都沒有。
農民忙的時候累死,閑的時候閑死。
人一閑,就容易出事。
賭博,鬥毆,偷盜,甚至聚眾造反……
她忽然明白,為什麽秦朝一直在搞大工程了。
不完全是好大喜功。
也是為了讓百姓有事做。
有活幹,就有盼頭。
有盼頭,就不會胡思亂想。
可是——
嬴昭寧皺著小眉頭。
基建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是為了讓百姓“有事做”而瞎折騰。
而是為了真正有用的東西,讓百姓心甘情願地去做。
她想了想,抬起頭,看向嬴政:
“陛下,臣有一個想法。”
嬴政挑眉:“說。”
“咱們能不能……做一個三年計劃?”
三年計劃?
滿朝文武麵麵相覷。
這是什麽?
嬴昭寧走到殿中央,指著牆上掛的那幅地圖——那是她昨天獻上的。
“陛下請看。”
“關中平原,土地肥沃,但水利不足。可以規劃三年,修十條水渠,灌溉良田百萬畝。”
“蜀地山路難行,運輸困難。可以規劃三年,修三條棧道,打通蜀道。”
“北方邊境,長城需要修繕加固。可以規劃三年,分段修完。”
“南方水網,需要橋梁渡口。可以規劃三年,建它一百座橋。”
她一條一條說著,小臉上滿是認真:
“不是今年想修什麽就修什麽,想征人就征人——而是提前規劃好,三年要幹成哪些大事。”
“哪些是必須幹的,哪些是可以緩的,哪些是根本不用幹的——分清楚。”
“然後,按計劃征發勞役。今年幹這個,明年幹那個,後年幹那個——年年有活幹,年年有盼頭,農民不會太閑,工程也不會耽誤。”
“農忙時少征,農閑時多征。囚徒頂上苦活累活,農民幹技術活。”
“這樣,百姓有事做,國家有工程,兩不耽誤。”
滿殿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她。
那個三歲的小丫頭,站在殿中央,指著地圖,侃侃而談。
三年計劃。
分類管理。
囚徒勞作。
農閑征發。
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每一條,都明明白白。
有人喃喃道:“這……這是三歲孩子能想出來的?”
沒人迴答。
因為沒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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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嬴政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他的目光裏,有震驚,有欣慰,有驕傲——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敬畏。
三年計劃。
這小丫頭,連三年後的事都想好了?
他想起昨天那些地圖。
想起前天那些神物。
想起大前天那個獻上造紙術、土豆、紅薯的小身影。
這才幾天?
她拿出了多少東西?
她想出了多少辦法?
嬴政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有些濕潤。
“昭寧。”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臣在。”
“你說的這些,寫下來了嗎?”
“那個……臣想說的太多了,還沒寫成條文。”
“要不,容臣迴去想的再仔細點寫一寫,明日再呈給陛下?”
滿殿寂靜。
然後,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嬴政也笑了。
“好。”他說,“那你迴去寫。明日呈上來。”
嬴昭寧點點頭,乖巧地坐迴席位。
但她的小腦袋裏,已經開始瘋狂運轉了。
三年計劃。
囚徒勞作。
分類管理。
農閑征發。
還有……
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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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結束後,嬴昭寧被留了下來。
禦膳房。
嬴政坐在主位,看著對麵那個正埋頭吃飯的小丫頭。
“昭寧。”
“嗯?”嬴昭寧抬起頭,嘴邊還沾著米粒。
嬴政看著她,忽然笑了。
“今天的事,做得很好。”
嬴昭寧眨眨眼,繼續吃飯。
嬴政又道:
“那個三年計劃,你是臨時想的?”
嬴昭寧點點頭:“嗯。剛才聽那位大人說百姓會閑出事,纔想到的。”
嬴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又問:
“那囚徒勞作呢?”
嬴昭寧道:
“關著也是關著,白吃糧食,不如讓他們幹活。幹得好能減刑,他們也有盼頭,不會鬧事。”
嬴政笑了。
“好。”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昭寧,祖父有你,真是大秦之幸。”
嬴昭寧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繼續吃飯。
但她心裏,已經在想著今晚迴去怎麽寫了。
三年計劃。
要寫清楚,寫明白,讓所有人都能看懂。
她咬了一口肉,繼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