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星
三歲的小核桃已經習慣了這種白慘慘的光，比家裡的夜燈亮多了。她躺在小小的病床上，身上連著好幾根管子，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永遠也數不完的眼淚。媽媽又哭了。小核桃看見了。
媽媽躲在門口，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出聲。她想去給媽媽擦擦，可是手背上紮著針，一動就疼。
“媽媽。”她輕輕叫了一聲。
媽媽立刻擦了一把臉，笑著走過來。媽媽笑起來真好看，可是眼睛紅紅的，像小兔子。
“寶貝醒了？餓不餓？媽媽給你帶了南瓜粥，你最愛喝的。”
小核桃搖搖頭。她不餓，肚子裡脹脹的，難受。
爸爸從外麵衝進來，手裡舉著一個袋子：“核桃快看！爸爸買到了！城西那家店的草莓蛋糕，最後一塊！”爸爸的頭髮亂糟糟的，西裝也皺了。他平時可臭美了，出門前要在鏡子前麵站好久。
可是這幾天，他好像都不照鏡子了。小核桃想笑，可是沒什麼力氣。她張了張嘴：“爸爸喂。”
爸爸立刻放下蛋糕，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一點，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爸爸身上有股煙味，他明明戒了煙的。
“好吃嗎？”
“好吃。”小核桃嚼了一小口，奶油甜甜的，可是她咽不下去。她努力嚥了，然後沖爸爸笑。
爸爸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爸爸不哭。”小核桃伸出小手，去夠他的臉。手背上還紮著針，管子被扯了一下，媽媽趕緊按住。
“爸爸沒哭，爸爸是高興，核桃今天胃口真好。”爸爸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門口傳來腳步聲。
大哥進來了。大哥穿著軍裝，筆挺筆挺的，可是眼眶紅了一圈。他在床邊立正，“啪”地敬了個禮。
“報告首長，唐承驍前來報到！”
小核桃咯咯笑了。大哥最好了，每次回來都跟她玩當兵的遊戲。
“唐承驍同誌，請坐！”她學著外公的口氣說。
大哥就坐在床邊的小闆凳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他伸手摸了摸小核桃的頭髮，手在抖。
“哥，你別這樣。”二哥站在門口，背著書包，不敢進來。
二哥是學霸，整天看書，平時都不愛搭理她。可是這幾天，二哥每天都來，來了就坐在角落裡，眼睛紅紅的，不說話。
“二哥進來。”小核桃叫他。
二哥低著頭走進來，站在床邊。他突然從書包裡掏出一本書，是《小王子》。
“我給你讀這個吧。”他說，聲音啞啞的。
“好。”二哥就開始讀。他讀得磕磕巴巴的，一點都不像平時背課文那麼流暢。讀到“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彼此需要”的時候，他的聲音抖得厲害，讀不下去了。
大哥接過書，接著讀。小核桃聽著，眼皮越來越沉。她好像看見書裡畫的那顆星星了，很亮很亮。
“媽媽，星星在哪裡？”
媽媽握著她的手，手心都是汗：“星星在天上，晚上纔出來。”
“那我要去摘星星。”小核桃迷迷糊糊地說。
媽媽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不行。”媽媽的聲音在抖，“星星太高了，媽媽夠不著，爸爸也夠不著，哥哥們都夠不著。核桃不去，媽媽抱著核桃就好。”
小核桃睜開眼睛，看著媽媽。媽媽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
“媽媽不哭。”她說，“我去給媽媽摘星星，最亮的那一顆。”
媽媽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搖頭。爸爸把她抱得更緊了。大哥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大家。肩膀一聳一聳的。二哥把臉埋在書裡。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嘀嘀嘀地響。
門又被推開了。外公來了。外公穿著軍裝，肩膀上好多星星，比天上的還多。他走路帶風，可是今天走得很慢。
小核桃最喜歡外公了。外公會把她扛在肩膀上，說“走，外公帶小核桃檢閱部隊去！”外公走到床邊，彎下腰，看著她。
“報告外公……”小核桃想敬禮，手舉不起來。
外公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外公的手很糙，有很多繭子，可是很暖和。
“核桃啊。”外公叫她，聲音低沉沉的，“外公在這兒呢。”
“外公，我困。”
“那就睡會兒，外公守著。”
“外公，星星在哪裡？”
外公頓了頓，擡頭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灰濛濛的天，什麼也看不見。
“星星啊，在很遠的地方。”
“我能摘到嗎？”
外公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小核桃，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能。”他說，“外公的小核桃最厲害了，一定能摘到。摘到了，就回來給外公看，好不好？”
“好。”小核桃笑了，“給外公，給媽媽，給爸爸，給大哥二哥，一人一顆。”她把每個人都看了一遍。
媽媽的臉，爸爸的臉，大哥的軍裝，二哥的書，外公的星星肩膀。她都記住了。
“那我去了哦。”她的聲音小小的，軟軟的。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儀器開始尖叫。媽媽撲上來，爸爸衝出去喊醫生，大哥一把抱起她就往外跑，二哥站在原地，書掉在地上。外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走廊裡亂成一團，腳步聲，喊聲，哭聲。
小核桃聽不見了。
她隻是覺得身體輕飄飄的，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好像有人在叫她。
“小核桃……小核桃……”聲音很遠，又很近。
她睜開眼睛——如果她還睜眼睛的話。周圍一片漆黑，但不是病房那種黑。是那種很深的，很乾凈的，好像有很多星星藏在裡麵的黑。
“小核桃……”那個聲音又響了。“別怕，我是來帶你摘星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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