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屋子裏靜得隻剩燭花偶爾爆開的細響。
晚晴靠在床柱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她的手卻還搭在顧言蹊的被角上,像是隨時準備替他掖被。
春桃趴在桌上,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沈清薇依舊坐在窗邊,一動不動。
她已經坐了一整個黃昏,又坐了一整個晚上。窗外的天色從暮色沉沉變成漆黑一片,又從漆黑一片變成月華如水。
她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慘白得像一尊瓷像。
床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
沈清薇的手指微微蜷縮,卻沒有迴頭。
晚晴猛地驚醒,身子往前一探:“姑爺?”
顧言蹊皺著眉,眼皮微微顫動,像是被困在什麽夢魘裏,掙紮著醒不過來。後腦勺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一陣一陣地抽著,疼得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姑爺,姑爺?”晚晴輕輕喚了兩聲,拿帕子替他擦汗。
顧言蹊終於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張熟悉的臉——眉眼清秀,神情關切,手指正輕輕按在他額頭上。
他一怔,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後腦勺撞上枕頭,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姑爺別動!”晚晴連忙按住他的肩,“您後腦有傷,不能亂動。”
顧言蹊這纔想起發生了什麽。
他摔倒了,暈過去了,然後——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晚晴,看向窗邊。
月光下,沈清薇坐在那兒,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像是沒有聽見他醒了,又像是聽見了也不打算理會。
顧言蹊看了她片刻,慢慢收迴目光。
他心裏最後那點東西,在這一刻徹底涼透了。
“姑爺,您渴不渴?”晚晴的聲音把他拉迴來,“奴婢給您倒杯水?”
顧言蹊沒有迴答,隻是點了點頭。
晚晴連忙去倒水,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後腦,餵了幾口。水溫熱得剛好,不燙不涼,顯然是早就備好的。
顧言蹊喝了兩口,喉嚨裏那股幹澀終於散了。他看著晚晴,低聲道:“多謝。”
晚晴搖搖頭,退到一旁:“姑爺客氣了,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顧言蹊沒有再說話,隻是閉上眼睛。
晚晴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姑爺,您餓不餓?奴婢去廚房熱碗粥?”
顧言蹊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小心翼翼、生怕他不舒服的丫頭,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入贅沈家這些日子,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他——餓不餓、渴不渴、疼不疼。
沈清薇不會問。春桃不敢問。府裏其他人更不會問。
可這個他隻見過幾麵的灑掃丫頭,卻在他昏迷的時候替他擦血抹藥,在他醒來的時候問他餓不餓。
“不必了。”顧言蹊聲音很輕,“你也歇著吧。”
晚晴點點頭,卻依舊守在床邊,沒有離開的意思。
沈清薇坐在窗邊,聽著身後那一問一答,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硌著,說不上疼,就是不舒服。
她忽然想起成親那晚,顧言蹊坐在床邊,問她餓不餓。
她說不餓。
其實她餓。隻是她從來不肯說。
她沈清薇,從來不會對任何人說“我需要”。
春桃被說話聲吵醒了,揉著眼睛抬起頭,看見顧言蹊醒了,驚喜道:“姑爺!您醒了!可嚇死奴婢了!”
顧言蹊朝她點了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又往窗邊飄了一下。
沈清薇依舊背對著他。
春桃也注意到了,小聲嘀咕了一句:“姑娘她……坐了一晚上了。”
顧言蹊沒接話。
春桃訕訕地住了嘴,忽然想起什麽:“對了!蘇公公前陣子送了好些補藥來,說是宮裏禦用的,最是養氣血。奴婢去給姑爺熬一碗?”
顧言蹊正要點頭,餘光瞥見窗邊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忽然改了主意。
“讓晚晴去吧。”他淡淡道。
春桃一愣。
晚晴也愣了一下,連忙道:“姑爺,春桃姐姐手腳利落,讓她去。”
“你去。”顧言蹊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決。
晚晴看了春桃一眼,又看了看窗邊的沈清薇,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春桃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她雖然反應慢,卻也看得出來——姑爺這是……不讓自家姑孃的人碰他的東西了。
沈清薇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有迴頭,隻是聽著晚晴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消失在院門外。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
春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偷偷看了沈清薇一眼,又偷偷看了顧言蹊一眼,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晚晴——晚晴沒那麽快迴來。
腳步聲很重,是男人的。還不止一個。
春桃探頭一看,臉色微變:“老爺和夫人來了!”
沈清薇終於動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走到門口。
沈硯之和柳玉茹已經進了院子。沈硯之臉色疲憊,眼底全是血絲,看著很是疲倦。柳玉茹跟在他身後,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眼底卻藏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父親。”沈清薇行了一禮。
沈硯之擺擺手,徑直進了屋,目光落在床上的顧言蹊身上。
“言蹊,你怎麽樣了?”
顧言蹊撐著身子要坐起來,被沈硯之按住了:“躺著躺著,別動。”
顧言蹊便沒再勉強,隻是低聲道:“勞嶽父掛心,已經無礙了。”
沈硯之歎了口氣,在床邊坐下:“怎麽弄成這樣?清薇,你說。”
沈清薇站在一旁,語氣平淡:“他和我吵了幾句,轉身就走,走得太急,在院門口摔了一跤,磕在石階上了。”
沈硯之皺了皺眉:“吵什麽?”
沈清薇看了顧言蹊一眼,沒有說話。
顧言蹊也不開口。
柳玉茹在一旁笑道:“哎呀,小兩口吵架,這不是常有的事嘛。老爺您別問了,問多了反倒尷尬。”
沈硯之沒理她,看著顧言蹊:“你說。”
顧言蹊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是珍珠的事。禦賜之物失竊,知情不報,萬一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我想去三司稟明此事,清薇不肯。”
沈硯之臉色一變。
柳玉茹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沈硯之沉默了很久,長歎一聲:“言蹊,你說得對。禦賜之物失竊,確實該報官。”
顧言蹊抬眼看他。
沈硯之苦笑道:“可你也知道,為父現在是戴罪之身。公主遇刺那攤子事還沒理清楚,要是再鬧出禦賜珍珠失竊的案子……彈劾的摺子能把我壓死。”
他頓了頓,看著顧言蹊,目光裏帶著懇求:“言蹊,這事……能不能先不報?讓清薇查幾日,若是查不出來,再報也不遲。”
顧言蹊沒有立刻迴答。
沈硯之又道:“為父知道,這事為難你了。可你也知道,這個家……經不起再折騰了。”
顧言蹊看著這個滿麵愁容、低聲下氣求自己的老人,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入贅沈家,本就是為了攀附這門親事、借沈家的勢。可到頭來,沈硯之這個戶部侍郎,反倒要求他這個贅婿。
“嶽父。”顧言蹊聲音很輕,“您說的這些,我都懂。可有一件事,您想過沒有?”
沈硯之一愣:“什麽事?”
顧言蹊一字一句道:“珍珠是在您給女眷分珍珠那日丟的。那日雖沒有外客,可府裏上上下下幾十口人,人人都知道禦賜之物進了咱們沈家。若是有心人拿這事做文章,說您禦賜之物保管不善、有失臣節,那還隻是小事。怕的是——有人會說,您把禦賜之物弄丟了,是不是壓根就沒把皇上放在眼裏?”
沈硯之臉色大變。
柳玉茹的笑容也徹底掛不住了。
顧言蹊繼續道:“到那時候,就不是彈劾的事了。是欺君。”
這兩個字像一記悶雷,砸得沈硯之臉色慘白。
他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沈清薇站在一旁,聽著顧言蹊這番話,心裏卻有些不以為然。
說來說去,不就是要報官嗎?可報官就能解決?
她淡淡道:“顧評事好大的口氣。一頂欺君的帽子扣下來,父親擔不起,你擔得起?”
顧言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冷冷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說的是事實。”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你若是覺得不對,大可以拿出更好的法子來。”
沈清薇被這話噎了一下。
她當然沒有啥法子,可顧言蹊這副“你行你上”的態度,讓她心裏那口氣堵得更厲害了。
“我的法子,不勞顧評事操心。”她別過臉,“你隻管養你的傷就是。”
顧言蹊冷笑一聲,沒有接話。
沈硯之看著這兩口子你一言我一語,火藥味十足,頭疼得厲害。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都少說兩句。”
柳玉茹在一旁看好戲看得正歡,眼珠一轉,開口道:“老爺,您也別光顧著說珍珠的事了。姑爺傷成這樣,總得有人伺候吧?”
沈硯之一愣:“不是有春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