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第一個跑過來,臉都白了:“姑娘!姑娘怎麽了?”
沈清薇一把抓住她:“春桃!這老頭非禮我!他攥我手腕!他攔著我不讓走!他想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春桃看看沈清薇,又看看老顧,又看看老顧手背上的血印子,腦子徹底轉不動了。
張嬤嬤也趕到了,身後還跟著兩個粗使婆子。她一看這場麵,眼珠子一轉,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喲,這是怎麽了?姑娘被門房非禮了?這可不得了,傳出去沈家的臉往哪兒擱?”
沈清薇心裏冷笑。
來得可真快。
平時見不著人影,這會兒倒是跑得比兔子還快。
她臉上卻哭得更慘了:“嬤嬤救命!這老東西欺負人!他攔著我不讓走,還攥我手腕,你看你看,都紅了!”
張嬤嬤湊近看了一眼,嘖了一聲:“還真是。老顧,你這老不修的,一大把年紀了,幹這種缺德事?”
老顧抬起頭,看了張嬤嬤一眼,又低下頭去,不說話。
他手背上的血還在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沈清薇餘光瞥見,心裏那點心虛又冒出來了。
就一點點。
然後柳玉茹的聲音從月洞門那邊傳來:
“吵什麽呢?大早上雞飛狗跳的,還讓不讓人清淨?”
沈清薇心裏一喜。
來得好,正愁沒人看戲呢。
柳玉茹穿著藕荷色的褙子,戴著赤金頭麵,款款走過來,那架勢跟皇後出巡似的。她往場中一掃,目光在沈清薇臉上停了停,在老顧手上停了停,在張嬤嬤臉上停了停。
“說吧,怎麽迴事?”
張嬤嬤立刻湊上去,添油加醋說了一遍——當然,重點放在“庶女被門房非禮”上,恨不得把沈清薇說成被人糟蹋了的。
柳玉茹聽完,看向沈清薇,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沈清薇看懂了。
你也有今天。
“清薇啊,”柳玉茹開口,聲音那叫一個溫柔,“你一個姑孃家,不在院子裏待著,跑大門口來幹什麽?”
沈清薇眨眨眼,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我……我就是想看看外頭……”
“看看外頭?”柳玉茹笑了,“你不知道自己不能出府?”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麽?既然知道,還往大門口跑?這不是自己招事兒嗎?”
沈清薇咬著嘴唇,低著頭,一副委屈又不敢說的樣子。
柳玉茹更得意了:“再說了,老顧在這府裏幾十年了,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從來沒出過差錯。怎麽偏偏你一來,他就非禮你了?”
沈清薇抬起頭,眼淚汪汪:“夫人這話是什麽意思?是我冤枉他?”
“我可沒這麽說。”柳玉茹慢悠悠地說,“我就是好奇——老顧非禮你,你手上怎麽一點傷沒有,他手背上倒全是血印子?”
沈清薇一愣。
張嬤嬤也湊過來看:“喲,還真是。老顧這手背,是被撓的吧?姑娘,你撓的?”
沈清薇臉不紅心不跳:“他攥我,我掙不開,當然要撓他。我撓他就是他非禮我的證據!”
柳玉茹笑了:“那你撓他之前,他攥你;他攥你之前,你幹什麽了?”
沈清薇心裏咯噔一下。
這後娘,腦子還挺好使。
但她臉上一點不慌:“我什麽都沒幹!我就是想看看外頭,走到門口,他就撲過來了!”
“撲過來?”柳玉茹挑眉,“老顧這老胳膊老腿的,能撲得動?”
“怎麽撲不動?他力氣可大了,攥著我掙都掙不開!”
柳玉茹看向老顧:“老顧,你說,怎麽迴事?”
老顧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吞吞開口:“是奴才的錯。”
沈清薇愣住了。
柳玉茹也愣了。
老顧繼續說:“奴纔不該攔姑娘,姑娘想出門,奴才該放行。是奴才的錯。”
沈清薇瞪大眼睛。
這老頭,在說什麽?
柳玉茹臉色變了,她盯著老顧:“你什麽意思?你放她出去?你不知道聖旨?”
老顧低著頭:“奴才知道。但姑娘想出去,奴才攔著,姑娘就急了。是奴纔不會辦事,讓姑娘受驚了。”
沈清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明明是在冤枉他,明明是在演戲,明明是想借機鬧一場,讓所有人都看看——她不是好欺負的,誰攔她誰倒黴。
可這老頭,就這麽認了?
還替她圓謊?
柳玉茹的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
她本來想看沈清薇出醜,結果老顧這一認錯,倒顯得沈清薇沒那麽可惡了——畢竟“門房不會辦事”和“庶女被非禮”,那是兩碼事。
“老顧,你……”柳玉茹咬著牙,“你好好想想,到底怎麽迴事?”
老顧還是那副模樣,佝僂著背,低著頭:“是奴才的錯。姑娘金尊玉貴,奴才粗手粗腳,衝撞了姑娘。姑娘怎麽罰,奴才都認。”
沈清薇看著他,心裏頭翻江倒海。
這老頭,到底唱的哪一齣?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都圍著幹什麽?”
沈清薇迴頭。
沈硯之站在月洞門口,臉色鐵青,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柳玉茹立刻迎上去:“老爺,您可來了!您看看這事兒鬧的,清薇這丫頭跑大門口來,被老顧攔了,她就說老顧非禮她,把老顧撓成這樣……”
沈硯之看向沈清薇。
沈清薇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淚,可眼神清明,跟他對視著,沒躲沒閃。
“清薇,”沈硯之開口,“怎麽迴事?”
沈清薇深吸一口氣。
她看了一眼老顧——老頭還佝僂著,手背上的血已經凝住了,一滴一滴的暗紅色。
她突然不想鬧了。
“父親,”她開口,聲音平靜,“我想看看外頭,走到門口,老顧攔我,我跟他推搡了幾下,他攥了我手腕,我撓了他。我說他非禮我,是氣話。我就想出氣。”
柳玉茹愣住了。
張嬤嬤愣住了。
連春桃都愣住了。
沈硯之也愣了,他看著這個女兒,眼神複雜。
“你是說,你冤枉他了?”
沈清薇點點頭:“是。我冤枉他了。”
老顧猛地抬起頭,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裏頭一次有了光。
沈清薇沒看他,隻看著沈硯之:“父親,我知道自己不能出府。可我不甘心。我就是想試試,萬一能出去呢?萬一那聖旨是假的呢?萬一這麽多年,都是騙我的呢?”
她說著,眼眶紅了,這迴是真的紅了。
“結果試了,是真的。我出不去。我認了。”
沈硯之沉默了。
柳玉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沈硯之走到老顧麵前,看了看他手背上的傷,沉聲道:“老顧,你受委屈了。迴頭去賬房領二兩銀子,買點藥。”
老顧搖搖頭,聲音還是慢吞吞的:“老奴不委屈。姑娘心裏苦,老奴懂。”
沈清薇鼻子一酸。
她別過頭去,不讓人看見。
沈硯之歎了口氣,看向柳玉茹:“夫人,都散了吧。清薇禁足的事,往後誰也別提了。提一次,傷一次。”
柳玉茹咬著嘴唇,不甘心地應了一聲,帶著張嬤嬤走了。
人散盡了。
沈清薇還站在大門口,看著那兩扇黑漆大門。
老顧佝僂著身子,拿著那把破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門前的地。
沈清薇走過去。
老顧停下動作,沒抬頭。
沈清薇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還是沈硯之那天送的那瓶傷藥,往老顧手裏一塞。
“拿去。”
老顧低頭看著手裏的瓷瓶,不說話。
沈清薇別過臉去:“剛才……對不起。”
老顧抬起頭。
沈清薇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我是說,我撓你,是我不對。你攔我,是你的差事。一碼歸一碼。你手背流血了,這藥你拿著。”
老顧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裏頭一次有了笑意。
很淡,一閃就沒了。
“姑娘,您是個好姑娘。”他說。
沈清薇哼了一聲:“少拍馬屁。下次我再闖門,我還撓你。”
老顧彎了彎腰:“老奴等著。”
沈清薇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問:
“老頭,你剛才為什麽不揭穿我?我明明是在冤枉你。”
老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說:
“姑娘心裏苦。老奴懂。”
沈清薇愣住了。
老顧低下頭,繼續掃地,不再說話。
沈清薇站在原地,風吹過來,廊下的風鈴叮叮當當地響。
春桃不知什麽時候跑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姑娘,您沒事吧?”
沈清薇迴過神來,搖搖頭:“沒事。”
“那、那咱們迴院子?”
“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