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薇往一張舊椅子上坐,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說吧。”她說,“怎麽迴事?為什麽跑我院子裏來?”
沈伯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玉蘭忽然開口,聲音還在抖:
“三姑娘,是我不好,我不該跑到您這兒來。可我實在沒辦法了……”
沈清薇看著她:“你叫玉蘭?”
玉蘭點頭。
沈清薇又問:“你跟我大哥,什麽時候認識的?”
玉蘭看了沈伯遠一眼,咬著嘴唇說:
“三年前。城外廟會上,他聽我唱曲兒,給了我一兩銀子。”
沈清薇挑眉:“一兩銀子?”
玉蘭低下頭:“那時候我剛進戲班子,沒名氣,一天唱下來也就掙幾十個銅板。他給了一兩,我就記住他了。”
沈伯遠在旁邊小聲說:“後來、後來我又去過幾次……”
玉蘭接著說:“他每次來都給我錢,還給我買吃的。他說他喜歡聽我唱曲兒,說等他考取功名,就娶我過門。”
沈清薇看向沈伯遠:“大哥,你當時是怎麽想的?”
沈伯遠頭低得更低了:“我、我當時是真的喜歡她……”
玉蘭的眼淚又下來了:“我等了他一年,他沒來。等了兩年,他還是沒來。後來我打聽才知道,他娶了媳婦,是靖王的女兒。”
沈清薇沉默。
玉蘭繼續說:“我死了心,就跟著戲班子到處唱。前幾天,戲班子接到沈府的堂會,我才知道,原來他就是沈家的大少爺。”
她抬起頭,看著沈清薇,眼淚止不住地流:
“三姑娘,我沒想壞他的事。我就是想看看他,看一眼就走。可班主說,李嵩李大人要納我做妾,我不答應,他就威脅我……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他的……”
沈清薇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向沈伯遠:“大哥,你呢?你怎麽想的?”
沈伯遠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妹妹,我、我也不知道怎麽辦……玉蘭可憐,我不能不管她。可明玥那邊,要是知道了,能把我打死……”
沈清薇冷笑:“知道她能把你打死,你還敢幹這種事?”
沈伯遠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玉蘭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三姑娘,您別怪他!是我不好,是我勾引他的!您要打要罵,衝我來!”
沈清薇看著她,心裏忽然有點酸。
這姑娘,倒是個有情有義的。
她歎了口氣,站起來,把玉蘭扶起來:
“別跪了。地上涼。”
玉蘭愣愣地看著她。
沈清薇說:“你先坐下,咱們好好說。”
玉蘭被她按著坐下,眼淚還在流。
沈清薇也坐下,看著他們倆:
“大哥,我問你,你到底想怎麽著?”
沈伯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清薇說:“你想把她留在身邊,還是想把她送走?”
沈伯遠低著頭,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我想留……”
沈清薇說:“留?怎麽留?藏在哪兒?藏在你這兒?大嫂能發現不了?藏在府外?你有銀子養她?”
沈伯遠被問住了。
玉蘭忽然說:“三姑娘,我不連累您。天亮我就走。”
沈清薇看著她:“走?往哪兒走?李嵩的人說不定還在外麵找你。”
玉蘭咬著嘴唇不說話。
沈伯遠忽然抬起頭,哀求道:
“妹妹,你幫幫我們!你腦子好使,你幫我想想辦法!”
沈清薇看著他那個窩囊樣,又氣又無奈:
“大哥,這事我做妹妹的怎麽管?管你納妾?管你跟大嫂怎麽交代?這是爹孃該管的事!”
沈伯遠急了:“那、那你去跟爹說說?”
沈清薇瞪他一眼:“我去說?我說什麽?說大哥在雜物間跟戲子私會?”
沈伯遠被噎住了。
玉蘭忽然說:“三姑娘,我知道這事讓您為難。我不求您幫我,隻求您別告訴別人,讓我在這兒躲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走。”
沈清薇看著她,問:“走到哪兒去?”
玉蘭低下頭:“不知道。但總比被李嵩抓去強。”
沈清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願意跟著我大哥,哪怕他那個媳婦兇得跟母老虎似的?”
玉蘭抬起頭,看了沈伯遠一眼,眼神複雜:
“我知道他沒用,知道怕媳婦。可他當年對我好,我記得。”
沈清薇歎了口氣:
“我大哥這人,又蠢又慫,沒什麽出息。可他也不是壞人。你要是真願意跟著他,就得想好,以後的日子不好過。”
玉蘭咬著嘴唇:“我不怕吃苦。”
沈清薇點頭:“那好。現在最要緊的,是怎麽過你大嫂那關。”
沈伯遠一聽“大嫂”兩個字,臉就白了:
“妹妹,你可別告訴明玥!她能打死我!”
沈清薇瞪他一眼:“這會兒知道怕了?早幹什麽去了?”
沈伯遠縮著脖子不敢說話。
沈清薇想了想,說:
“今晚先這樣。你們就在這兒待著,別出聲。明天我去找爹,看他怎麽說。”
沈伯遠急了:“找爹?爹知道了不得打死我?”
沈清薇冷笑:“你以為這事能瞞一輩子?大嫂遲早會發現。與其讓她發現鬧翻天,不如讓爹先知道,有個準備。”
沈伯遠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玉蘭拉著他的袖子,小聲說:“伯遠,聽你妹妹的吧。”
沈伯遠低下頭,不說話了。
沈清薇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我迴去睡覺了。你們老實待著,別出聲。春桃那丫頭心大,不會發現。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她走到門口,又迴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玉蘭那張臉,跟她真是像。
眉眼,輪廓,連低頭的樣子都像。
沈清薇心裏那個念頭又冒出來——
這世上,真有這麽巧的事?
她搖搖頭,推門出去。
迴到自己屋裏,她點上燈,坐在床邊發呆。
外麵鑼鼓聲還在隱隱約約傳過來,戲還沒散。
她累得很,不想再想了。
躺下,閉上眼睛。
今晚這事,明天再說吧。
可閉上眼睛,玉蘭那張臉就在眼前晃。那眉眼,那梨渦,那低頭咬嘴唇的樣子……
娘。
她想起娘了。
娘走的時候,她才五歲。娘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拉著她的手,想說些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最後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沈清薇攥緊了被子。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明天再說吧。
隔壁雜物間裏,沈伯遠和玉蘭擠在一起。
沈伯遠小聲說:“我妹妹走了。”
玉蘭靠在他肩上:“嗯。”
沈伯遠說:“她會幫咱們嗎?”
玉蘭說:“會的。她是個好人。”
沈伯遠歎了口氣:“我那個媳婦……哎。”
玉蘭抬頭看他:“你怕她?”
沈伯遠老實地點點頭:“怕。”
玉蘭忽然笑了:“傻子。”
沈伯遠看著她:“你笑什麽?”
玉蘭說:“笑你怕媳婦,還敢偷人。”
沈伯遠訕訕地低下頭。
玉蘭靠迴他肩上,小聲說:
“伯遠,不管以後怎麽樣,今晚能跟你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沈伯遠摟著她,眼眶有點紅:
“玉蘭,我對不起你。”
玉蘭搖搖頭:“別說這個。睡吧。”
兩人擠在一起,閉上眼睛。
月光從破了的窗戶紙裏漏進來,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