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茹深吸一口氣,重新找迴氣勢:
“你少在這兒耍嘴皮子!我今天來,是有正事的。”
沈清薇眨眨眼:“夫人請說。”
柳玉茹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拍:
“這是這個月的月錢賬目。你看看吧。”
沈清薇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
月錢:二兩。
扣藥錢:一兩五錢。
實發:五錢。
她放下紙,抬頭看著柳玉茹:
“夫人,這藥錢是什麽?”
柳玉茹理直氣壯:“你昏迷這兩天,請大夫、抓藥,不要錢?”
沈清薇笑了:“夫人,推我的是張嬤嬤,傷我的是張嬤嬤。藥錢不該張嬤嬤出?”
張嬤嬤臉色一變。
柳玉茹冷笑:“張嬤嬤是奉我的命行事,你要怪就怪我。”
沈清薇點頭:“好,那我不怪張嬤嬤。我怪夫人。夫人的意思是,夫人推了我,傷了我,然後藥錢從我月錢裏扣?”
柳玉茹被噎住了。
沈清薇繼續說:“夫人,這事兒咱們捋一捋。張嬤嬤推我,我受傷,昏迷兩天。夫人來探病,順便告訴我——藥錢從月錢裏扣。夫人,您是這個意思吧?”
柳玉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清薇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放,往床頭一靠,慢悠悠地說:
“夫人,我這人有個毛病。誰對我好,我記著。誰對我不好,我也記著。夫人今天這賬,我記下了。”
柳玉茹氣得渾身發抖。
她在這府裏橫行霸道這麽多年,什麽時候被一個庶女這麽堵過?
“你、你——”她指著沈清薇,“你反了!張嬤嬤,給我掌嘴!”
張嬤嬤擼起袖子就要往上撲。
沈清薇沒動,隻是看著柳玉茹,慢悠悠地說:
“夫人,您讓張嬤嬤打我,行。我頭上這傷還沒好,再打幾下,萬一打出個好歹來,老爺迴來問起來——夫人打算怎麽交代?”
張嬤嬤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清薇繼續說:“我是庶女,是賤蹄子,是被聖旨囚著的人。但我頭上,還頂著個‘沈’字。夫人把我打死了,老爺臉上好看?宗族那邊好看?外頭說起來——侍郎府的夫人把庶女打死了,嘖。”
她笑了笑,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可眼裏一點笑意都沒有:
“夫人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柳玉茹臉色變了幾變,青了白,白了紅,紅了又青。
張嬤嬤愣在原地,撲也不是,不撲也不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
“都在鬧什麽?”
簾子掀開,進來個中年男人。
穿著石青色家常道袍,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疲憊。他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落在床上的沈清薇身上,眉頭皺了皺。
沈硯之。
戶部侍郎,原身的爹。
柳玉茹那張臉變得比翻書還快,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迎上去就告狀:
“老爺您可算迴來了!您快看看這丫頭,我聽說她醒了,好心好意來看她,她二話不說就頂撞我!您看看這態度!這種忤逆的性子,以後可怎麽得了——”
沈硯之看向沈清薇。
沈清薇坐在床上,頭上包著紗布,臉色蒼白,整個人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可她背脊挺得筆直,眼神清亮地看著他。
沒哭,沒鬧,沒喊冤。
就那麽看著他。
“父親。”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張嬤嬤推我,我磕在門檻上,昏迷兩天。嫡母來探病,順便告訴我——藥錢從我月錢裏扣。我問嫡母,推我的是張嬤嬤,藥錢為什麽我出?嫡母就讓張嬤嬤掌我的嘴。”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父親,我就是想問一句——這事兒,到底誰對誰錯?”
屋裏靜了。
柳玉茹的告狀音效卡在喉嚨裏。
沈硯之沉默片刻,看向柳玉茹:“她說的,是真的?”
柳玉茹急了:“老爺,您別聽她胡說!我、我隻是按規矩辦事……”
“按什麽規矩?”沈硯之聲音沉了沉,“張嬤嬤推的人,藥錢從清薇月錢裏扣,這是哪門子規矩?”
柳玉茹被問住了。
沈硯之又看向張嬤嬤:“你推的?”
張嬤嬤腿一軟,跪下了:“老奴、老奴是奉夫人的命……”
“奉誰的命也不能推人!”沈硯之聲音陡然抬高,“把人推得昏迷兩天,你還有理了?”
柳玉茹還想說什麽,沈硯之一擺手:
“夠了。清薇的月錢,照發,一分不能扣。藥錢從公中出。張嬤嬤,罰兩個月月錢,以儆效尤。”
柳玉茹的臉都綠了。
張嬤嬤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沈硯之看向柳玉茹:“夫人,迴去吧。清薇剛醒,需要靜養。”
柳玉茹咬著牙,狠狠瞪了沈清薇一眼,一甩袖子,帶著張嬤嬤走了。
屋裏安靜下來。
春桃不知道什麽時候溜了進來,跪在床邊,眼淚汪汪地看著沈清薇。
沈清薇衝她使了個眼色,小丫頭這才爬起來,悄悄退到一邊。
沈硯之站在床前,看著這個女兒,眼神複雜。
“你……變了不少。”
沈清薇抬頭看他:“父親,撞了一下頭,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明白什麽?”
“想明白——在這府裏,一味忍讓,換不來尊重,隻能換來更多的欺負。”
沈硯之一愣。
沈清薇看著他,目光坦然:“父親,我知道自己是庶女,知道有聖旨壓著,知道這輩子出不去這門。但我還是個人,不是任人搓扁揉圓的泥團。別人不把我當人,我自己得把自己當人。”
沈硯之沉默了很久。
他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放在床頭櫃上。
“治傷的。”
沈清薇看了一眼:“謝謝父親。”
沈硯之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背對著她說:
“聖旨的事……是真的。你出不去這府門,是命。別怨。”
沈清薇抬起頭:“父親,我不怨。我就想問一句——我娘到底做了什麽,要讓先帝下這種旨意?”
沈硯之的背影僵了僵。
許久,他說:“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然後掀簾子走了。
沈清薇盯著那晃動的簾子,慢慢靠迴床頭。
不提也罷。
嗬。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荷包——剛才從枕邊摸到的,針腳細密,繡著一枝清雅的薇花,大概是生母親手繡的。
“春桃。”
“奴婢在!”
“這荷包裏裝的是什麽?”
春桃湊過來看:“奴婢也不知道,姑娘一直貼身收著,從來不讓別人碰。”
沈清薇開啟荷包。
裏頭是一枚玉佩,成色極好,雕工精細,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上頭寫著幾個小字,她沒看懂,像是暗語。
她把東西收好,重新塞迴枕下。
“姑娘?”春桃小心翼翼地問,“您沒事吧?”
沈清薇看她一眼:“沒事。就是覺得,這府裏的事,沒那麽簡單。”
春桃眨眨眼,沒聽懂。
沈清薇也不解釋,隻是看向窗外。
透過破舊的窗紙,能看見一角灰撲撲的院牆,牆外是灰撲撲的天。
“春桃。”
“奴婢在!”
“那個贅婿,什麽時候進門?”
春桃愣了愣:“贅婿?哦,您說姑爺!老爺說三日後進門,是大理寺的評事,姓顧……”
沈清薇點點頭。
三日後。
行。
她倒要看看,這府裏還能唱出什麽大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