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裏,有失望,有疲憊,還有說不出的複雜。
“伯遠,”他開口,聲音緩了下來,“你今年多大了?”
沈伯遠一愣:“二、二十七……”
“二十七了。”沈硯之點點頭,“為父二十七歲的時候,已經在戶部當差五年,自己掙下了這份家業。你呢?你這些年都幹了什麽?”
沈伯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硯之繼續說:“你那個聘書,靖王為什麽給你,你想過沒有?”
沈伯遠抬起頭:“靖王賞識我啊!”
沈硯之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瞬間的悲哀。
“賞識你?”他苦笑,“伯遠,你捫心自問,你有什麽可賞識的?你讀書不成,科舉不第,在吏部掛個虛職五年,一事無成。靖王憑什麽賞識你?”
沈伯遠被問住了,臉漲得通紅。
沈硯之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伯遠,為父今天把話撂在這兒——那個聘書,你最好別指望。你媳婦就是靖王的嫡女,你又跑到靖王府去供職,為父以後在朝中很難做,你明白嗎。”
沈伯遠愣住了。
沈硯之看著他,語氣又軟下來:
“你是為父的長子,為父難道不想你有出息?可這世上有些路,有些捷徑還是不走為好。”
沈伯遠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硯之拍了拍他的肩:
“迴去。這事迴頭再說。”
沈伯遠低著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迴頭看了沈硯之一眼,那眼神裏有委屈,有不甘。
門關上。
屋裏安靜下來。
沈硯之走到椅子前坐下,看著沈清薇,目光裏帶著愧疚,也帶著幾分欣慰。
“清薇,過來坐。”
沈清薇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沈硯之又看向顧言蹊,指了指另一把椅子:“你也坐。”
顧言蹊依言坐下。
沈硯之看著他們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今日看你倆拜堂,為父這心裏……”他頓了頓,“五味雜陳。”
沈清薇看著他,沒說話。
沈硯之繼續說:“你是庶女,他是贅婿,這門親事,說出去不好聽。但為父看著你們站在一起,倒是覺得……挺般配。”
沈清薇愣了愣。
沈硯之看向顧言蹊:“你在大理寺當差,是個正經官職。雖然品級低,但好歹是朝廷命官。清薇嫁給你,總比……總比孤零零一個人強。”
顧言蹊站起身,躬身道:“嶽父放心,晚輩定當好好待夫人。”
沈硯之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他又看向沈清薇,目光裏多了幾分柔和:
“你娘走得早,為父這些年……對不住你。今日你出嫁,為父沒什麽好東西送你。但有一句話,你要記住。”
沈清薇看著他。
沈硯之說:“往後在這府裏,誰欺負你,你就來告訴為父。為父雖然沒大本事,但替你撐撐腰,還是做得到的。”
沈清薇心裏微微一暖,點了點頭:“多謝父親。”
沈硯之擺擺手,又看向顧言蹊,沉吟了一下,說:
“伯遠那個聘書的事……你在大理寺,自己掂量著辦。能拖就拖,不能拖也別勉強。別為了這事,把自己搭進去。”
顧言蹊點頭:“是,嶽父。”
沈硯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迴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裏,有對女兒的愧疚,有對女婿的期許,也有對這個風雨飄搖的家的擔憂。
然後他推門走了。
門關上。
屋裏又安靜下來。
沈清薇迴到床邊坐下,顧言蹊也坐迴床沿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顧言蹊忽然開口:
“夫人,嶽父他……是個好人。”
沈清薇點頭:“是。就是太軟了,一輩子被人拿捏。”
顧言蹊看著她:“夫人好像什麽都知道。”
沈清薇笑了:“知道什麽?”
顧言蹊說:“大哥來之前,夫人好像就猜到他會來。嶽父說的那些話,夫人也好像早就料到。”
沈清薇往床頭靠了靠,慢悠悠地說:
“不是知道,是想明白的。”
顧言蹊認真地看著她:“夫人怎麽想明白的?”
沈清薇說:“大哥那個人,腦子裏就一件事——那個聘書。他今天在喜宴上拿到聘書,晚上肯定睡不著,肯定要來找你幫忙。”
顧言蹊點頭。
沈清薇繼續說:“父親那個人,看著軟,心裏有數。他知道大哥那個聘書燙手,肯定要來攔著。大哥還沒走,他就來了。”
顧言蹊看著她,眼神裏多了點佩服:
“夫人看得透。”
沈清薇擺擺手:“這有什麽透不透的?就是把人的心思琢磨透了而已。”
她看向顧言蹊,忽然問:
“你呢?你剛纔跟父親說的那些話,是真心還是勉強的?”
顧言蹊沉默一瞬,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真心的。”
沈清薇挑眉:“哦?”
顧言蹊認真地說:“夫人今天在喜宴上護著我,剛才又擋在我前麵。我顧言蹊雖然是個贅婿,但也知道好歹。往後,我定當護夫人周全。”
沈清薇看著他,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行,這話我愛聽。”
窗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沈清薇打了個哈欠,往床裏側挪了挪,騰出一半地方。
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愣著幹什麽?上來。”
顧言蹊一愣,耳朵尖慢慢紅了。
沈清薇看他那樣,笑出聲來:“你想什麽呢?就是睡覺。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顧言蹊沉默一瞬,站起來,走到床邊。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然後慢慢躺下,僵得像根木頭。
沈清薇吹滅蠟燭,也躺下。
黑暗中,兩人各占一邊,中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過了很久,顧言蹊忽然開口:
“夫人,餓不餓?”
沈清薇沒睜眼:“嗯?不餓。”
“哦,今天……多謝。”
沈清薇睜開眼,側頭看他:“謝什麽?”
顧言蹊說:“謝夫人剛才擋在我前麵。從小到大,除了我娘,沒人這麽護過我。”
沈清薇沉默了一瞬,然後往他那邊挪了挪,挨著他的肩膀。
顧言蹊身子一僵。
沈清薇說:“別多想。就是告訴你,往後你有人護著了。”
顧言蹊沒說話。
但黑暗中,他的手慢慢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有點涼,骨節分明,卻握得很緊。
沈清薇沒掙開,也沒說話。
隻是嘴角微微勾起。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床上。
一個贅婿,一個庶女,兩個在這府裏最不受待見的人,並肩躺著,手握著手。
顧言蹊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沈清薇側頭看他:“笑什麽?”
顧言蹊說:“笑咱們倆。一個贅婿,一個庶女。結果湊到一塊兒,倒是挺般配。”
沈清薇愣了愣,然後也笑了。
“是啊,”她說,“門當戶對。”
顧言蹊握著她的手,輕輕緊了緊:
“往後,咱們就互相護著。你護我,我護你。”
沈清薇點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