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黃色粗布褂沾著半幹黃泥,林三水攥著爺爺傳下的銅羅盤,站在CBD過街天橋上打了個噴嚏。橋下車流像條發光鐵蛇,竄得他眼睛發花,口袋裏的老年機突然震動,遠房表姐的帶著哭腔的聲音炸開:“三水啊!你到底到哪兒了?我家玄關燈又自己亮了,地板縫裏的黑水都漫到拖鞋跟兒了!”
林三水把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按住轉得發顫的羅盤指標:“快了快了,這大城市的路比咱村田埂還繞。你別瞎碰那些水,沾了陰寒氣,說不定要拉三天肚子。”掛了電話,他順著導航往表姐的loft走,路過一家連鎖奶茶店,玻璃門裏的店員正對著一杯珍珠奶茶鞠躬。林三水腳步頓了頓,銅羅盤的指標突然往左邊偏了半寸。他湊過去瞅,就見那杯奶茶的杯壁上,正掛著一串細細的水痕,像有人在偷偷啜飲。
“小夥子,買奶茶不?新品買一送一!”店員熱情招呼。林三水擺了擺手:“不了不了,我家三嬸泡的大麥茶比這頂餓。”他指了指那杯奶茶,“那杯別賣了,給它插根吸管,再放塊糖,過會兒就好了。”店員愣了愣,看他穿著土氣,以為是找茬的,翻了個白眼沒理。林三水也不生氣,摸了摸懷裏的桃酥罐,轉身繼續走。剛走出兩步,就聽見身後“嘩啦”一聲,那杯奶茶突然炸了,珍珠濺得滿櫃台都是。店員尖叫著跳開,林三水回頭笑了笑,羅盤指標慢慢轉了回來。
找到表姐家時,門虛掩著,一股陰冷的風從縫裏鑽出來。林三水推開門,表姐正蹲在玄關哭,看見他來,像見了救星似的撲過來:“三水!你可來了!昨晚我看見個穿碎花裙的小姑娘,飄在客廳裏梳頭發!”林三水把揹包往地上一放,銅羅盤往茶幾上一擱,指標立馬瘋轉起來。他眯眼瞅著牆角的陰影,突然笑出了聲:“多大點事兒,就是個迷路的小丫頭片子。”表姐嚇得臉色發白:“你還笑!她剛才還把我口紅掰斷了!”
林三水沒理她,蹲下身從揹包裏摸出個玻璃罐,對著牆角喊:“出來吧,別躲了,再躲你那點陽氣都耗沒了,到時候連桃酥都吃不了。”牆角的陰影裏,慢慢飄出個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梳著羊角辮,臉蛋卻青紫得像凍透的茄子。見林三水沒拿桃木劍,她反倒好奇地湊過來,戳了戳他的粗布褂子:“你不像那些拿劍紮我的壞人。”林三水把玻璃罐開啟,裏麵是塊剛從村裏帶來的桃酥:“我是林三水,管人間的閑事,也管你們這些小可憐的閑事。你為啥賴在這兒不走?”
小姑娘癟癟嘴,眼淚混著黑水往下掉:“我家以前在這兒蓋房子,我媽說要給我買帶小鈴鐺的涼鞋,結果挖地基的時候,土塌了……我找不到我媽了,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表姐在一旁抹眼淚,林三水卻突然板起臉,從揹包裏摸出個紅繩係的桃木牌:“哭啥?你這哭唧唧的樣子,陽氣都被你哭沒了,小心半夜真招來厲鬼。”話雖這麽說,他還是把桃木牌掛在小姑娘脖子上,“這玩意兒能擋陰風,明天我帶你去城郊的亂葬崗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你家的舊墳。”
當晚,林三水在客廳地上鋪了草蓆,銅羅盤放在枕邊。半夜三點,客廳的吊燈突然開始瘋狂搖晃,玻璃碴子劈裏啪啦往下掉。小姑娘嚇得躲進他的粗布褂子裏,林三水卻翻了個身,嘟囔著:“吵啥吵?大半夜不睡覺,要打出去打,別在我這兒砸東西。”話音剛落,窗外突然響起刺耳的怪叫,一個青麵獠牙的黑影撞破玻璃衝了進來。林三水慢悠悠坐起身,抓起床邊的桃樹枝,對著黑影就抽:“我當是啥厲害角色,原來就是個偷墳掘墓的野鬼,還敢在我跟前撒野?”
黑影被抽得連連後退,發出慘嚎。林三水趁機摸出黃紙符,嘴裏念念有詞,往黑影身上一貼。“轟”的一聲,黑影化作一股黑煙,隻留下個鏽跡斑斑的銅鐲子。他撿起鐲子看了看,銅鏽下刻著個小小的“翠”字,心裏瞭然——這多半是小翠她媽留下的。
第二天一早,林三水揣著鐲子去了古玩市場。蹲在攤位前的老頭瞅了瞅鐲子,又瞅了瞅他,嘬著牙花子說:“小夥子,你這鐲子是民國年間的陪葬品,沾了大凶之氣,趕緊扔了吧,留著早晚出事。”林三水把鐲子揣回兜裏:“扔不得,這是那小姑娘媽留下的,得還給她。對了,老爺子,你知道城郊亂葬崗怎麽走不?聽說那地方以前是片亂墳地。”老頭臉色一變:“那地方你可別去!前陣子還有人說看見過穿碎花裙的女鬼,在林子裏飄來飄去呢!”林三水笑了:“我就是去找那個女鬼的。”
老頭愣了愣,上下打量他半天,從攤位下摸出張皺巴巴的紙,畫了個路線圖:“順著這條小路走,別碰路邊的白菊花,那是給死人引路的。”林三水接過路線圖,從揹包裏摸出塊桃酥遞過去:“謝了老爺子,嚐嚐我家三嬸做的桃酥,甜得很。”老頭接過桃酥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哎,你這桃酥味兒正啊!比我老太婆做的還香!”
下午,林三水帶著小翠去了城郊的亂葬崗。剛走進林子,就聞到一股潮濕的腥氣,路邊的白菊花開得正盛,風一吹,像無數隻白手在招搖。小翠躲在林三水身後,抓著他的衣角:“三水哥,我怕……”“怕啥?有我呢。”林三水把銅羅盤舉在身前,指標慢悠悠轉著,“跟著羅盤走,準能找到你家。”走了約莫半個鍾頭,小翠突然指著一處長滿荒草的土堆喊:“我記得這兒!我媽說這兒的蒲公英最好看,等我學會紮辮子,就摘給我編花環。”
林三水蹲下身,用桃樹枝撥開荒草,果然露出塊歪歪扭扭的石碑,上麵刻著“愛女小翠之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母翠娘伴左右”。“你看,你媽一直在這兒等你呢。”林三水把銅鐲子放在石碑前,又從揹包裏拿出個新的紅繩鈴鐺,“這鈴鐺聲音脆,以後你想找你媽,搖一搖,她就能聽見。”小翠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羊角辮上多了個小鈴鐺,笑著衝林三水擺擺手:“三水哥,謝謝你,我找到我媽了。”風一吹,鈴鐺叮當作響,林三水看著那道身影和石碑上的字跡慢慢融合,轉身往回走。
表姐追上來,塞給他一個厚厚的紅包:“三水,這次多虧你了,這錢你拿著,夠你在城裏花好一陣子了。”林三水推回去,撓撓頭:“都是親戚,客氣啥?不過你要是真想謝我,就給我買兩盒桃酥,要甜口的。對了,你這loft裝修的時候,是不是挖出來過一個銅鐲子?”表姐愣了愣:“好像是有這麽個玩意兒,我以為是廢銅爛鐵,就扔垃圾堆了。怎麽了?”林三水皺了皺眉:“沒什麽,以後再挖著這種老物件,別亂扔,要麽還給人家,要麽找個廟裏燒點紙。”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粗布褂子上的黃泥已經幹成了土塊,銅羅盤在他腰間晃來晃去。林三水摸了摸兜裏的平安符,腳步輕快地走向下一個路口——他剛纔在古玩市場聽老頭說,城西的寫字樓裏鬧鬼,每晚十二點,總有個穿白裙子的女人在走廊裏哭,好多白領都辭職了。轉過街角,一家24小時便利店的燈牌閃得刺眼,店門口的保安正撓著後腦勺跺腳:“邪門了,這冷藏櫃怎麽總自己開?”林三水的銅羅盤突然微微轉了了個小圈,他摸了摸鼻子,朝著便利店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