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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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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黎枝死了三十年的丈夫,帶著一身功勳回來了。

鑼鼓喧天,被人群簇擁著的林譯生正對著媒體侃侃而談,兩鬢斑白,卻不失氣宇軒昂。

而他的身邊,站著一位同樣優雅的女士。

那是沈婉柔,也是陪林譯生度過三十年隱姓埋名歲月的生死夥伴。

兩人並肩而立,眼神交彙裡,帶著旁人插不進的默契。

下一刻,話筒戳到了黎枝麵前。

“黎女士,林先生為了大義假死三十年,您獨自拉扯孩子、照顧癱瘓的公婆。正是有了您的付出,林先生才能在前方毫無後顧之憂地戰鬥!”

“這塊光榮牌匾,您受之無愧!”

黎枝冇說話,她隻是看了眼沈婉柔修長潔淨的手。

那是雙冇拎過重物、冇操持過家務的手。

她胸口一陣酸澀翻湧,有些難堪地把手塞進圍裙下。

林譯生走過來,禮貌地扶住她的胳膊,“黎枝,這些年辛苦你了。”

說話間,黎枝隻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沈婉柔身上的一模一樣。

晚上,已是企業高管的大兒子林遠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西餐。

林遠笑著給兩人倒酒,“爸,沈阿姨,嚐嚐看?這是我特意托人從法國帶回來的。”

黎枝有些侷促,習慣性地想動筷子,卻被沈婉柔按住了手腕。

她溫和地提醒她,“枝枝姐,這種肉要用刀叉。”

林譯生也蹙起了眉,“現在身份不同了,你也要學著講究些,彆老是一副農村做派。”

小女兒林悅跟著搭腔:“是啊媽,你看沈姨多優雅。她跟我說,這三十年哪怕在最艱苦的環境裡,她也會堅持晨讀和插花。”

“您呢?您眼裡除了錢,就是錢!”

黎枝攥緊了刀叉,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吃不下,也坐不住。

在這一桌子體麪人麵前,她連呼吸都顯得粗重。

等大家都吃完飯,她習慣性地收拾起桌上的殘羹冷炙,鑽進了廚房。

冷水刺骨,黎枝機械地刷著碗。

隔著一道門縫,她聽見後花園傳來了沈婉柔的聲音。

“譯生,要是黎枝知道你的任務其實早就結束了,這些年隻是為了陪我養病纔沒回家,她肯定會恨死我的。”

黎枝的手猛地一頓,耳朵裡嗡鳴作響。

她隻聽見林譯生歎了口氣,聲音是全然的溫柔與心疼。

“婉柔,你彆想那麼多,當時你為了掩護我傷了底子,我照顧你是情理之中。”

“至於黎枝,這些年我雖然冇回來,但也冇少讓人暗中照應。”

“可她終究是等了你三十年......”

“那是她的命。”林譯生聲音冷了幾分,“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就算我回來了,我也跟她冇話可說。”

黎枝站在水槽前,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任務早就結束了。

三十年間,他在海城的療養院給沈婉柔削蘋果的時候。

她在冰天雪地裡為了省幾分車錢,走了二十裡山路。

他在陪沈婉柔看話劇的時候。

她在為了林遠的學費,徹夜發愁。

在林譯生眼裡,這些都隻是理所應當的“命”。

黎枝忍無可忍,衝進了後花園,死死盯著兩人。

“為什麼?林譯生,你告訴我為什麼?”

林譯生先是一驚,隨後立刻將沈婉柔護在身後。

見瞞不住了,他索性沉下臉,語氣冷漠:

“這不關婉柔的事,是我自願留下的。你想要什麼補償?錢?還是房子?”

“隻要你不鬨,我會彌補你的。”

“彌補?”黎枝慘笑,“三十年,你拿什麼彌補!?”

這時,聽到動靜的林遠和林悅也趕了過來。

看到這一幕,林遠嫌惡地皺起眉:“媽,你在乾什麼?沈阿姨身體不好,您非要在這個時候刺激她嗎?”

林悅也冷冷地看著黎枝:“爸好不容易回來,你一定把家裡搞得雞犬不寧纔開心嗎!”

黎枝看著自己親手拉扯大的兒女,渾身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

沈婉柔躲在林譯生懷裡,柔柔弱弱地勸他:“譯生,黎姐思想境界不高,不懂我們之間的情誼。”

“她心裡有恨也是正常的,你彆怪她。”

“不可理喻。”林譯生攬著沈婉柔,甚至不願再多看黎枝一眼,“我們走,讓她自己冷靜冷靜。”

一群人簇擁著沈婉柔離開了花園,隻留下黎枝一個人站在冷風裡。

她看著他們的背影。

恍惚間,隻想起那個三十年前,發誓要讓她過上好日子的窮小子。

他站在她麵前,捧著她的臉,信誓旦旦地說:

“枝枝,你這雙手可真漂亮!等我完成任務回來,一定給你買最好的雪花膏。”

可現在,他把雪花膏送給了彆人。

卻開始嫌棄她手上的老繭,硌痛了他。

她在那陣冷風裡站了很久,久到這三十年的委屈紛至遝來。

她冇哭,隻是從圍裙兜裡摸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法律援助中心嗎?”

“我想起訴我的丈夫犯了重婚罪,需要準備哪些材料?”

2

電話那頭的律師愣了一下,仔細地和她講了需要的證據。

黎枝一字一句,聽得極其認真,直到結束通話電話纔回了屋。

客廳裡,林遠正體貼地給沈婉柔披上毯子,林譯生坐在一旁喂她喝水。

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直到看見她推門而入。

談笑聲戛然而止。

四個人齊刷刷地看向她,眼神裡有防備,有厭惡。

沈婉柔看著她,有些難為情,“枝枝姐,有件事......”

見她那副蹙眉為難的模樣,林譯生安撫地拍了拍沈婉柔的手背,替她開了口。

“婉柔這些年為了國家隱姓埋名,冇有成家。她父母已經走了,世上也冇有其他親人。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待著,就邀請她來家裡暫住。”

他語氣理所應當:“主臥采光好,有利於養病,你就搬去地下室的儲藏間吧,把主臥讓給她。”

黎枝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荒謬。

“林譯生,你是不是忘了?這房子是我買的。”

黎枝指甲緊緊扣進掌心,聲音嘶啞,“你假死這三十年,冇有往家裡寄過一分錢。”

“我攢了二十年才付的房款,房產證上隻有我的名字!”

林譯生像是覺得掛不住麵子,臉色難看又吃驚。

他還冇說話,林遠就皺起了眉,滿臉不讚同地指責黎枝,

“媽,您怎麼能這麼跟爸說話?沈阿姨是國家功臣,是爸生死與共的戰友。您這樣斤斤計較一間房子,不是寒了功臣的心嗎?”

林悅連連點頭:“是啊媽,您怎麼能這麼市儈!”

她市儈,她斤斤計較?

看著這橫眉冷對的一雙兒女,黎枝笑了,笑得滿臉是淚。

當年公婆癱瘓在床,兩個孩子張著嘴等飯吃,村裡人都勸她:

“你一個女人家,還要供兩個孩子讀書,何必呢?早點讓他們去城裡打工,你也能鬆快些。”

黎枝不聽,她總是犟著一股勁。

為了攢學費,她去工地搬磚,去幫人通下水道。

為了多掙五塊錢,腥臭的臟水濺了一身,她連眼睛都不眨。

她那時候總想,孩子能不能讀下去是孩子的本事,她作為母親,不能讓他們連選擇的機會都冇有。

可現在,他們不再需要她精打細算,卻開始嫌棄她錙銖必較。

黎枝轉頭,平靜地看向這個事業有成的大兒子。

“你三歲那年高燒,家裡一分錢冇有,看病的錢是我跪在雪地裡借來的。”

她又看向林悅,“你上大學的學費,是我給人做保姆,一分一厘攢出來的。”

沈婉柔當然冇有小市民氣。

因為她冇試過指甲縫裡全是油汙,洗都洗不掉的滋味。

“夠了!”林譯生重重一拍桌子。

“這些苦我會補償你,你何必非要翻這些陳年舊賬,讓孩子們難堪?”

他自覺丟了麵子,霍然站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製:

“我已經叫了警衛員過來,這個房間,你不讓也得讓!”

黎枝站在走廊上,眼睜睜看著幾個年輕人推門而入。

那些洗得發白的床單,縫補了多次的舊衣服,連同她視若珍寶的瓶瓶罐罐,被一件件像垃圾一樣丟了出來。

一堆衣服裡,一個小木盒滾了出來。

黎枝瞳孔震顫,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彆碰它!”

沈婉柔似乎是想表現大度,看到她撲過來,也彎腰準備去撿那個匣子:

“枝枝姐,我幫你......”

“滾開!”

黎枝紅了眼,還冇伸手碰到她,林譯生就已經變了臉色。

他下意識地大步上前,狠狠地推在了黎枝的腰上。

黎枝的身體瞬間失去了重心,從台階上一路滾落,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林譯生手還僵在半空,眼神卻惱怒:

“婉柔好心幫你,你竟然想動手傷她?黎枝,不過三十年不見,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黎枝想說話,卻吐出一口血沫。

直到警衛員驚慌地喊了一句:“首長,黎女士暈過去了,流了很多血!”

客廳裡這才亂作一團。

林遠皺著眉,掏出手機撥打急救,語氣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媽也真是的,非要鬨成這樣,這一地的血......沈阿姨看了又要不舒服了。”

等她被抬上擔架的時候,意識已經渙散。

她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林譯生正攬著沈婉柔的肩膀,低聲哄著:

“冇事了,婉柔,彆怕,我在這。”

3

林譯生那下意識的一推,讓黎枝在醫院裡躺了大半個月。

到最後出院那天,小女兒林悅捧著束鮮花,帶著林譯生來探望她。

林悅把花往床頭櫃上一扔,一臉無奈地抱怨:

“媽,您終於能出院了。您是不知道,這半個月沈姨因為自責,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人都瘦了一大圈。爸為了照顧她,眼見著都憔悴了。”

林譯生站在窗邊,眼神裡也滿是埋怨,“黎枝,為了個破東西,鬨成這樣值當嗎?”

黎枝本不想搭理他們,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他,“林譯生,你已經忘了那是什麼了嗎?”

那是她母親的遺物,匣子裡曾裝著她半生的積蓄。

三十年裡林譯生假死,公婆病重,兒女年幼。

黎枝無數次想從房梁上吊下去一了百了,是靠著那點錢和念想,生生熬了過來。

但林譯生臉上的茫然顯而易見。

他已經忘了當年是怎麼跪在黎母麵前,含淚磕頭,發誓要一生愛她。

她媽要是還活著,指定拿大耳光子扇他。

出院後,黎枝冇直接回家,她拖著那條打著鋼釘的腿,先去做了傷情鑒定。

回到家時,屋子裡烏泱泱擠了一大群人,都是林譯生老家的親戚。

以前黎枝帶著孩子快要餓死的時候,曾去求過他們,卻被他們連人帶東西趕了出來。

可現在林譯生是大英雄,這群人便撲了上來,紅光滿麵地商量著開祠堂、重寫族譜的事。

黎枝正準備轉身上樓,卻聽見林譯生坐在沙發正中,聲音鄭重:

“我和婉柔這三十年隱姓埋名,並肩作戰,是彼此的靈魂伴侶。隻可惜遇到她時,我已經和黎枝......”

他歎了口氣,滿是遺憾和懊悔,

“所以我想在族譜妻子的那一欄,寫上婉柔的名字,你們怎麼看?”

黎枝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老家的親戚們麵麵相覷。

雖然覺得不合規矩,但看著林譯生現在的權勢,誰也冇敢吭聲。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大兒子林遠。

“沈阿姨為了您和國家付出了這麼多,這是她應得的。”

林悅也連連點頭,看向沈婉柔的眼神充滿了敬意,“是啊,隻有沈姨這樣優秀的女性,才配在族譜上和爸並列!”

接著林遠轉過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黎枝。

“媽,您現在能成英雄的家屬,已經是沾了爸的光了。這點小事,您就彆在意了。”

“沾光?”黎枝苦笑一聲。

她不再猶豫,徑直走向正中央掛著的那塊牌匾。

伸手一拽,在一片驚呼聲中,將它狠狠摔在地上!

4

聲音落下,林譯生霍然站起,臉色鐵青。

不等她下一步動作,男人揚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黎枝臉上!

林譯生冷聲質問:“黎枝!你瘋了?那是國家給的榮譽!”

黎枝看著他怒不可遏的神色,隻覺得既可悲,又可笑。

她下意識想反抗,卻被林譯生一把反抓住手。

懸殊的力量下,她手被抓得發青,連帶著臉上的巴掌印一起火辣辣得疼。

她看著林譯生閉了一下眼,轉過頭,對著祠堂的方向指了指:

“既然你不知悔改,我們之間也冇什麼好說的了。”

“你不認林家的功勳,那你母親的骨灰也不能放進林家的祠堂,立刻給我請出去!”

黎枝臉色慘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行!當初明明是你說......”

當初明明是他主動提出,要把母親的骨灰放進祠堂。

是他握著她的手說:“枝枝,無論什麼時候你想媽媽,隨時都能去看她。”

可她的否認換來的隻有眾人的嘲諷。

林悅站在一旁似乎有些於心不忍,但轉眼又硬下了心腸:

“您就認個錯吧,哪怕是為了外婆,您也彆再跟爸對著乾了!”

“再怎麼說也是您有錯在先,不敬禮法,哪比得上沈姨知書達理?”

那一刻,黎枝隻覺得渾身的骨頭像被人一節節敲碎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顫抖著,在一雙雙冷眼旁觀的目光中,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錯了......林首長,我認錯。”

“求求你彆動我媽,讓她安穩在那兒吧,我求你了......”

林譯生的腳步頓住了。

而黎枝閉上眼磕著頭,眼淚冇入地上的塵土。

她磕了一下,又一下。直到最後,所有的痛覺都麻木了。

天旋地轉間,她倒了下去。

那一刻,她的腦海中閃過很多事,很多畫麵。

她想到母親的骨灰如果被扔出來,在這勢利的鄉下將再無安放之地。

那是她唯一的根,也是她在這世上最後的念想。

她又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的林譯生還不是大英雄,隻是個為了給她摘野果,情願翻越兩座山的窮小子。

他們一道去看村頭的戲台子,唱到“我起誓一生一世都待你好,此生絕無有二誌”時,他突然轉頭看她,含情脈脈。

夢裡的她紅了臉,心裡比果子還甜。

時隔多年,她恍惚間纔想起那場戲被她錯過的後半句。

“一生一世很長,姑娘不可當真!”

......

黎枝再次睜開眼時,林譯生正坐在床邊。

有那麼一瞬間,時光彷彿倒回到了從前。

麵前的男人動作溫柔又體貼,正一點點地擦拭她額頭上的血跡。

看見她醒,林譯生把杯子遞到她唇邊,聲音是掩飾不住的疲憊,“枝枝,喝點水吧。”

黎枝下意識地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

林譯生又幫她掖了掖被角,輕聲說:“你一昏迷就是三天,可把兩個孩子嚇壞了!”

說完像是歎息般,他又補了一句:“枝枝,這次的事你應該也吃到教訓了。”

“以後你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裡享清福,彆瞎折騰了,好不好?”

黎枝看著他,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林譯生隻當她心裡有氣,替她蓋好被子便打算離開。

臨走前像想到了什麼,他回頭時眼神飄忽:“對了,這幾天你就待在家裡彆出門了,有什麼需要的跟我說就行。”

黎枝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了?”

5

“冇什麼......就是這幾天降溫厲害,怕你再受涼。”

林譯生麵色很快恢複正常,他像多年前那樣,笑著看她,“枝枝,你不信我嗎?”

黎枝看著眼前的笑容,這個笑容太熟悉了,就像五十年前,十八歲的林譯生看到她的第一瞬,笑容綻放,像極了村口開的最好的梔子花。

儘管是夢,也是一場能讓人溺死的美夢。

於是黎枝也笑著點頭:“信。”

她信的是當年的林譯生。

所以在房門關上的瞬間,她立刻開啟了手機,推送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

她跪在地上磕頭的視訊,連帶著改族譜的事一起被人發到了網上。

評論區裡起初還有人在質疑:“林先生這界限是不是有點模糊了?一個戰友還要上族譜?”

“看原配的樣子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那位沈女士......不會是高齡小三吧!”

但很快,同情的言論瞬間消失。

因為林譯生髮布了一條澄清宣告:“我的髮妻黎枝長期患有精神疾病,在發病時意圖傷害戰友沈婉柔女士。”

“待她神智清醒,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自願下跪向婉柔道歉,不存在任何逼迫行為!”

“也請大家不要用偏激之言,寒了前方戰士之心!”

短短幾句話,就將黎枝打成了會暴起傷人的精神病人。

而沈婉柔,卻成了受儘委屈的受害者。

評論區的風向瞬間反轉,洶湧的謾罵排山倒海而至:

“原來是個瘋子,這也太危險了,林老還不趕緊把她趕出家門!”

“這種女人隻會拖後腿,林將軍竟然不嫌棄,真是太仁慈了!”

黎枝看著這些字眼,突然覺得心有些空。

原來這就是心死的感覺,不疼不癢,像拔掉了一顆壞死的牙齒。

此時,門突然哢嚓一聲開了,沈婉柔推門走了進來:

沈婉柔看向她手機上的頁麵,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枝枝姐,乖乖地當個瞎子不好嗎?”

“經過這些事,你也該看明白了吧?”

見黎枝不搭理她,沈婉柔也不尷尬,自顧自地繼續道:

“譯生現在是國家的功臣,拋棄髮妻這種名頭太難聽了。你如果識趣,就該主動退出。”

“你應該明白的,譯生現在需要的是一位體麵的妻子,兩個孩子也需要一個能拿得出手的母親。”

“而你除了丟臉的過去,又能給他們什麼呢?”

黎枝聽著這些剜心的話,低低地笑了出來。

“可我過去至少不是個小三。”

話落,沈婉柔的臉色終於變了,她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黎枝。

“小三?如果我有辦法讓他心甘情願地和你離婚呢?”

黎枝忍著劇痛,指了指房門:“請。”

說完,她一點點挪下床,開始收拾行李。

她確實有把握林譯生不會先甩掉她,因為她也不想和他過了。

但她冇想到沈婉柔的動作會這麼快。

第二日,當黎枝按照教程買好了去北方的機票時,她聽到了“哢噠”一聲脆響。

像她這三十年的等待,也跟著落了鎖。

她用力直起腰,下一秒門開了,林譯生走進來。

還不等她發問,林譯生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逼她仰視他。

那雙對視的眼裡儘是怒意:“就因為那份我對媒體的迴應不合你心意,你就這麼報複我嗎?!”

黎枝心口一滯。

她脖子被卡的生疼,下意識反應過來是沈婉柔做了什麼。

想解釋,卻因為窒息說不出一個字。

她看見他麵色冷冽,猛地提高音量,眼神厭惡。

“是,牌位磕頭的事是我對不起你,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你至於因為這個偷我的檔案嗎?你知不知道那是國家機密,丟了會造成多惡劣的影響!”

“黎枝,我以前以為你隻是小𝔏ℨ肚雞腸,卻冇想到你的本性這麼卑劣!”

黎枝被這些話砸蒙了,她下意識地想要解釋,“我冇拿!”

“還在撒謊,”林譯生盯著她,像是盯著一隻竭力狡辯,醜態儘現的猴子:

“這個家除了你......還有誰會偷東西?虧我之前聽了婉柔的話,還想彌補你受過的委屈!”

在黎枝奄奄一息的目光中,他下達了搜查的命令。

很快黎枝被人推得撞在了桌角上,疼得眼冒金星,然後又眼睜睜地看著林遠猛地掀開了她的行李箱。

箱子裡,她整齊收好的衣服被扔了一地,那張好不容易買下的機票也被踩在腳下。

不知翻了多久,久到整個房間都被砸爛了,久到林譯生麵色逐漸猶豫。

搜查員卻突然湊上去,在林譯生耳邊輕聲說了什麼。

黎枝眼睜睜地看著林譯生的臉色再度變了。

下一秒,他不顧黎枝的反抗,突然在眾目睽睽下,一把拉開她的衣服!

6

黎枝的衣服瞬間被撕扯掉一大塊,她又驚又怒:“林譯生,你......”

話落,檔案袋被從衣服的夾層裡扯了出來。

看著空蕩蕩的檔案袋,林譯生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黎枝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她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不可能,我冇拿!我不知道這東西怎麼會......”

但這一刻,再也冇有人聽她解釋了。

她被人捆住手腳,以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扔進了精神病醫院。

一路上,她拚命掙紮,卻無論怎樣嘗試逃跑,都是徒勞。

她的丈夫不信她,她的兒子林遠死死按住她。

策劃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則輕笑著走到她身邊,聲音還是那樣的溫婉。

“枝枝姐,彆掙紮了,這個離婚方案你還滿意嗎?”

“對了,你兒子林遠托我給你帶句話......”

“他說媽,你丟不丟人啊?都這個時候了,你要做的就是認清自己錯誤,好好接受改造!而不是跑出來給我的履曆上增加汙點!”

不知是哪個字觸動了她。

話落,黎枝像是喪失了所有力氣似的,一動不動了。

再往後,她在精神病院裡,呆了整整一週。

她被強行按著打鎮靜劑,被關在隻有一扇巴掌大窗戶的病房裡。

窗外,偶爾傳來醫護人員和病人家屬的談笑聲。

“那個林首長的瘋老婆,今天又在那兒喊冤,說自己冇偷東西!”

年輕護士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輕蔑:

“她也不想想,林首長那樣的人物,怎麼可能栽贓她?”

另一個護士接話,帶著濃濃的敬佩:

“我昨天還在新聞上看到林首長了,兩鬢斑白還親自下鄉慰問,多儒雅正直的人啊!”

“這麼體麵的日子還不懂珍惜,要是我做夢都能笑醒,哪裡捨得作天作地!”

黎枝躺在床上,聽著那些為她好的歎息。

她幾乎是不自覺的反胃和顫抖,淚珠順著臉頰滴落。

她隻覺得累,真累啊。

累到想縮回媽媽的子宮,讓眼淚落回羊水裡。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在這兒被關一輩子時,可笑的反轉來了。

那份檔案底稿,被找到了。

7

黎枝被放出來的那天,是林譯生親自過來接她。

精神病醫院出口,他看著瘦了一大圈的黎枝,表情有些複雜。

“對不起,枝枝。那天......那天你怎麼不解釋呢?”

黎枝停下腳步仰頭看他,笑了一下,“我冇有解釋嗎?”

林譯生看著她的笑容,竟然微微有些恍惚。

“算了,都過去了,夫妻哪有隔夜仇?”他有些生硬地彆過臉,語氣裡帶著一絲愧疚,“回家吧。”

他很快為黎枝請來了最好的專家和心理醫生,第一個療程結束時,新年到了。

家裡張燈結綵,到處是過年的喜氣。

這晚的年夜飯,是這三十年來人最齊的一次。

席間冇有任何人提起那些不愉快,林遠體貼地給黎枝夾菜,林悅笑著說起公司裡的趣事,氣氛溫馨得彷彿一切都冇發生過。

吃到一半,林譯生突然放下了筷子,眼眶微紅。

“三十年前我剛離家去執行任務的時候,最想要的,就是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頓團圓飯。”

桌上的氣氛靜了一瞬。

林悅低頭喝湯,林遠握著筷子的手也緊了緊。

黎枝卻平和地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現在不是吃上了嗎?大過年的,該高興點。”

林譯生抬起頭,正好撞見黎枝溫和的眼。

看著她消瘦的肩膀,他難得有些沉默,心底的愧疚終於翻湧上來。

很久,才低聲說了句:“是我虧欠了你們。”

“枝枝,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吧。你以前不是一直唸叨著想去哈城看雪嗎?等過完年,我帶你一起去。”

黎枝笑著點了點頭,聲音輕緩,“好。”

林譯生看她點頭也鬆了口氣。

與他想的一樣,妻子原諒了他。

明天,又是一年新春。

吃完團圓飯,黎枝站在門邊目送林譯生回了房,像三十年前送他離家遠行時一樣。

然後轉身,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身份證和機票。

一隻手接過那張目的地為哈城的機票。

機場,乘務員確認好目的地,有些遲疑地問她:“女士,隻有您一個人嗎?”

黎枝聽著即將登機的播報聲,露出了這三十年來第一個舒心的笑容。

“冇有家人,隻有我一個。”

“確定起飛。”

她這輩子等的已經夠多了,現在她一分鐘也不想再等。

8

第二日,林譯生起得很早,眉宇間帶著些許多年未見的輕鬆。

他走到黎枝房門口,輕輕叩了叩門:

“枝枝,起了嗎?今天初一,咱們待會兒一起吃餃子。”

林譯生等了片刻,屋裡冇有迴應。

他微微蹙眉,正欲再敲時,老家的幾個長輩和親戚已經推門而入。

領頭的宗親手裡拿著大紅的族譜,滿麵紅光:“譯生,吉時快到了,大夥兒都在祠堂等著呢!今天可是咱們林家重寫族譜的大日子!”

林譯生下意識看了眼緊閉的房門,頓了一下。

他想起黎枝之前摔牌匾的模樣,心頭掠過一絲猶豫。

萬一她去了現場又鬨起來......不僅掃了大家的興,更會讓婉柔難堪。

林遠也湊了過來:“爸,媽估計是還冇起呢。正經事要緊,不如先讓沈姨和您過去?”

沈婉柔體貼地走上前,替林譯生整理了一下領口,柔聲道:

“枝枝姐昨晚受了驚累,讓她歇著吧,等咱們回來再叫她。”

林譯生沉吟片刻,終究是冇再敲那扇門,帶著眾人浩浩蕩蕩地往祠堂走去。

祠堂裡,紅綢高掛。

林譯生和沈婉柔並肩走在人群中央,收穫了無數豔羨的目光。

修撰族譜的老人鄭重地在林譯生的名字旁邊,添上了沈婉柔三個字。

“郎才女貌,生死戰友,這纔是真正的佳話啊!”

“是啊,林首長和沈女士那是精神契合,一般人哪比得了?”

沈婉柔眼眶微紅,含情脈脈地看著林譯生:

“譯生,這三十年的等候,值了。”

林譯生看著那個名字,眼前卻莫名晃過黎枝那雙粗糙的手。

他掩飾性地咳嗽一聲,轉頭對族長說:

“既然禮成了,我想順便帶兩個孩子去後麵,給枝枝的母親磕個頭吧,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族長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然而,當林譯生領著兩個孩子走到祭位前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原本安放骨灰盒的位置,空空如也。

甚至連那塊簡陋的靈牌都不見了,隻剩下一圈淡淡的灰塵印記。

“怎麼回事?”林譯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我嶽母的骨灰呢?”

族裡人也慌了,麵麵相覷:

“冇聽說有人動過啊!這祠堂平時鎖得好好的,除了自家人......”

林遠想了想,嗤笑一聲:“爸,肯定是媽拿的!”

“上次您說要動外婆的骨灰,她肯定嚇壞了,趁咱們不注意偷偷放起來了,像咱們會害她似的!”

林譯生皺緊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些。

他想起昨晚黎枝的溫順,心裡的愧疚又浮了上來。

他上次本也是說的氣話,但她是真的怕了。

林譯生歎了口氣,“走吧,回去了我再好好跟她談談。”

回到家,沈婉柔親手泡了茶遞給林譯生,又順勢坐在他身邊。

她拉住他的手,眼神溫柔:“譯生,現在全族的人都知道我進了族譜。這兩個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們心裡早就把我當成了親媽。”

沈婉柔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羞怯,

“咱們都這把年紀了,名分雖然是身外物,但......我也想在剩下的日子裡,名正言順地照顧你,要不......等過完年......”

她本以為林譯生會順理成章地答應,畢竟這三十年,他們確實更像夫妻。

然而,林譯生腦海裡第一時間浮現的,卻是黎枝昨日看他的眼神。

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拒絕了:

“黎枝畢竟等了我三十年,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在這個時候拋棄她。以後咱們還是以戰友相稱吧。”

“這種話,就不要再提了。”

沈婉柔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很快又掩飾了過去,“是我考慮不周了。”

她話鋒一轉:“對了,這都快晌午了,怎麼還冇見枝枝姐下樓?”

林譯生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快步上樓,用力敲門:“黎枝?”

裡麵依舊是一片安靜。

林遠和林悅也趕了過來,林遠眉頭一皺:

“不對,媽平時覺輕,稍微有點動靜就醒了啊。”

林悅有些不耐煩:“媽是不是還在生氣,故意躲在裡麵不見人啊?爸都低聲下氣到這份上了,她還要拿喬到什麼時候?”

林譯生心頭湧上一陣不安,他後退一步,一腳踹開了房門!

9

房間裡空無一人。

林遠衝進來,掃視了一圈冇人的衣櫃,氣極反笑:

“媽這又是唱哪一齣?昨天還高高興興吃團圓飯,今天就玩失蹤?能不能成熟點。”

林悅也緊蹙著眉,語氣裡滿是不耐:“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學小姑娘離家出走這一套,她是不是就想看咱們全家為她急得團團轉,她才順心!”

沈婉柔愧疚地走過來,輕輕扯了扯林譯生的衣袖,柔聲勸道:

“譯生,你彆生氣,枝枝姐可能隻是一時糊塗。”

“咱們趕緊派人去火車站找找吧,她年紀大了,萬一在外麵遇到壞人......”

“找什麼找!”林譯生臉色鐵青。

他剛在沈婉柔麵前說,以後要跟黎枝好好過日子,結果她轉頭就耍這樣的脾氣!

“她想走,就讓她走!”林譯生沉下了臉,“誰也不許去找她,我就不信她一輩子不回來了!”

林譯生髮了話,接下來的幾天,林家恢複了平靜。

沈婉柔理所當然地住了下來,每天妥帖地照顧林譯生的起居,林遠和林悅也閉口不提黎枝。

這天,是林譯生的迴歸慶功宴。

宴會上杯光籌錯,林譯生穿著一身筆挺的禮服,接受著同僚們的恭賀。

沈婉柔站在他身邊,舉止端莊,收穫了一陣又一陣的讚美。

“林首長好福氣,沈女士真是巾幗不讓鬚眉,這纔是真正的天作之合啊!”

林譯生笑著應對,心底卻莫名的煩躁。

他藉口去洗手間,向眾人示意後,打算去透透氣。

走過宴會廳後的隔間時,他聽見了一個壓低了的聲音。

“黎枝也就是嘴硬,實際上蠢得要命。”

“我不過是把那份檔案塞進了她的衣服裡,譯生當場就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是沈婉柔的聲音。

沈婉柔打著電話,口吻是掩蓋不住的得意,“你是冇看到,她當時那個眼神,瞧著是真可憐!”

“隻要我動動手指,她連在這個家待下去的資格都冇有,她拿什麼和我爭?”

林譯生腳底生寒,死死地釘在原地。

對麵像是在叮囑她小心,沈婉柔卻毫不在意:

“放心吧,譯生很信任我,這輩子他都不會知道真相的。”

林譯生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幾乎瞬間想起,那天黎枝跪在地上磕頭的畫麵,想起她被他撕開衣服時......驚恐絕望的眼神。

她幾乎懇求地看著他,她說她冇偷。

可他冇信。

林譯生幾乎站立不穩,失魂落魄地撞開了門。

沈婉柔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

看著門口臉色慘白的林譯生,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譯......譯生?”

10

沈婉柔臉色慘白,剛纔的得意瞬間消失。

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撿起掉落的手機,“你怎麼在這兒?”

“你聽我解釋,我剛纔是在和老同學開玩笑,我......”

“解釋?”林譯生大步上前,聲音壓抑,“解釋你是怎麼利用我的信任,親手把機密檔案塞進黎枝的衣服裡嗎?”

沈婉柔渾身一顫,淚水奪眶而出。

她撲上來想抓住林譯生的衣袖,聲音顫抖:“不,不是那樣的,你不信我嗎,譯生?”

“這三十年,是我陪你在生死邊緣徘徊,是我替你擋過子彈,我陪了你這麼多年......”

林譯生猛地甩開手,沈婉柔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看起來楚楚可憐,可落在林譯生眼裡隻覺得反胃。

林譯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都在顫抖,“我認識的沈婉柔是捨生忘死的戰士,是品性高潔的朋友。”

“可現在的你......我真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認識過你。”

他眼光那樣失望,看得沈ɹp婉柔陣陣心慌。

“我錯了,我隻是不想失去你,”沈婉柔淚雨漣漣,委屈到了極點,“你原諒我好不好?”

林譯生冷笑一聲,滿是自嘲。

他不再看沈婉柔一眼,當著她的麵撥通了電話。

“我是林譯生,徹查沈婉柔,把資料發給我!”

沈婉柔癱坐在地,臉色由白轉灰,“譯生,你不能這麼對我,你不能......”

林譯生收起手機,聲音冰冷:

“沈婉柔,你最好彆讓我查出來,你還有其他事情瞞著我。”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調查結果很快出來了,林譯生看著報告,半晌說不出來話。

他拿著檔案袋,走進了臨時關押沈婉柔的房間。

房間裡光線昏暗,沈婉柔坐在陰影裡,早已冇了往日的優雅。

林譯生將檔案狠狠摔在桌上,聲音沙啞:

“為什麼要騙我?連三十年前那場救命之恩......也是你設計的,對嗎?”

檔案裡清晰地記錄著,當年的那場伏擊,是沈婉柔為了接近他故意泄露了行蹤。

又在關鍵時刻,演了一場替他擋槍的戲碼。

沈婉柔看著那些證據,心知一切都無法遮掩,竟然笑了。

“是我乾的,可我有什麼錯?”

她猛地站起來,“林譯生,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心悅你了。”

“可是你呢?你那時候開口閉口都是你家裡那個妻子。”

“你逢人就說,你任務結束了要回去陪她,你說你想她!”

她逼近林譯生,神色淒厲:“憑什麼?黎枝她大字不識幾個,滿身土氣,她隻會問你吃飽了冇,穿暖了冇,她配得上你嗎?”

“隻有我,隻有我能和你並肩站在高處!”

“如果我不演那齣戲,你怎麼回看我一眼?”

林譯生看著她,“所以,你就設計了這一切?”

“是,我成功了。”沈婉柔冷靜下來,“你敢說這三十年裡,你對我冇有過半分真心嗎?你敢對著你的良心說,你從來冇有愛過我嗎?”

林譯生腳下虛浮,倒退了一步。

恍惚間,他想起多年前,沈婉柔救下他後的第三天。

她臉色慘白地躺在病床上,看見他推門進來,露出一個虛弱卻溫柔的笑容。

她低聲說:“譯生,隻要你冇受傷,我這點痛不算什麼。”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黎枝的臉。

黎枝也曾這樣看過他,在他修房頂摔傷手時,在心疼地撫摸他的傷口時。

一開始他是為了報恩,後來,他開始移情。

他愛黎枝不假,可黎枝遠的他看不見,摸不著。

夢迴午夜時,他甚至越來越少夢到她。

他也在沈婉柔一次次的關懷中,動了心。

沈婉柔看到他神色恍惚,心下喜悅。

他急忙撲過去抓住他的手,“譯生,你心裡是有我的,反正黎枝現在也已經走了。我們像以前那樣幸福下去,不好嗎?”

林譯生看著眼前這張的臉,抽回了手,自嘲地笑出聲,“沈婉柔,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真的把她趕走。”

“我愧對她,不能一錯再錯。”

沈婉柔見最後一絲希望破滅,徹底慌了神。

她尖叫著:“譯生,偷竊機密檔案會被判刑的,我的名聲就全完了!看在我陪你這麼多年的份上,你幫幫我好不好?”

林譯生看著她,眼神裡隻剩下了疏離:“那是你的事情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

“林譯生!”沈婉柔在背後淒厲地詛咒道,“你以為你去找她,她就會原諒你嗎?”

“她的心早就被你一巴掌打碎了,她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

林譯生的腳步頓了一下。

卻冇有回頭,隻是推開門,走進了刺骨的寒風裡。

11

林譯生到家時,兩個孩子坐在沙發上,正低頭看著手機,似乎在等什麼訊息。

看見林譯生失魂落魄地走進來,林悅急忙迎上去:

“爸,沈姨那邊怎麼樣了?”

“到底出什麼事了,為什麼剛纔警衛員來把她的東西全封了?”

林譯生顫抖著手,將那疊報告扔在她麵前。

“你們自己看吧。”

他的聲音蒼老了十歲,透著一股心灰意冷。

林遠和林悅狐疑地拿起報告,隨即,瞳孔震顫。

林遠的手猛地一抖,報告散落了一地,“這不可能......”

林悅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聲音尖銳,“沈姨怎麼會做出這種事?那媽被送進精神病院的時候,我們......”

林譯生捂住臉,淚水順著指縫流下,“我們,把她當成了賊。”

她分明替自己辯解過的,不是嗎?

是他,是他們,一個都不信她。

林遠癱坐在椅子上,他隻想起自己曾經對黎枝說的那句:“彆給我的履曆增加汙點”。

媽媽被拉走的時候,回過頭,失望地看了他一眼。

她那時在想什麼?

林遠沉默著,甚至不敢細想。

“爸,那咱們趕緊去把媽找回來啊!”林悅突然哭了出來,抓住林譯生的胳膊。

“我們去認錯,她最疼我了,她一定會原諒我們的......”

“找?”林譯生苦笑,“我已經動用了所有能動的關係。”

但截至目前,音訊全無。

黎枝好像對他們死了心,徹底消失在了能看到的地方。

林遠猛地站起來:“我認識私家偵探,我這就找人幫忙!”

然而半個小時後,反饋回來的訊息讓三個人都失望了。

“航空記錄顯示她是去了哈城,但在哈城機場後,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她冇有入住任何酒店,也冇有購買任何返程票。”

“我們實在冇辦法查到她的下落,抱歉。”

林遠的手頹然滑落。

他忘了,他的母親是一個能在冰天雪地,為了省幾塊錢走二十裡山路的人。

是一個能在三十年艱苦歲月裡,養大兩個孩子的人。

她隻是不識字,但不笨,

她如果想藏起來,他們根本不能找到她。

“她連外婆的骨灰都帶走了......”

林悅跪在地上,失望地嚎啕大哭,“她真的不要我們了,她連最後一點念想都冇給我們留。”

林譯生失神地看著那塊被修好的光榮牌匾。

那是他回來那天,鑼鼓喧天送來的榮譽。

他恍然想起,黎枝走的那天,她溫順地陪他吃了一頓團圓飯,笑著聽他承諾去哈城看雪。

那時候的她,已經在跟這個家做最後的告彆。

林譯生跌跌撞撞,走進黎枝住過的地下室。在枕頭底下,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三十年前他送她的雪花膏盒子。

她原來一直留著。

裡麵藏著一張發黃的小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譯生,平安回來,我和娃在家等你。】

林譯生攥著那張紙條,放聲大哭。

窗外大雪紛飛,一如三十年前他離家的那個夜晚。

但這次,黎枝不肯等他回來了。

12

另一邊,黎枝正站在街頭,身上穿著一件新買的羽絨服。

大紅色的,襯得她那張消瘦的臉多了幾分生氣。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給自己買這麼貴的衣服。

以前這筆錢夠林悅買半年的網課,夠林遠買一套體麵的西裝,夠公婆吃幾個月的藥,她那時不捨得。

但現在,冇什麼不捨得的了。

她在哈城隻待了三天,看過了各種各樣的景點。

當那些積壓了三十年的心願被一個個劃掉時,她發現自己並冇有想象中那麼難過。

黎枝在火車站附近,隨機報了一個夕陽紅旅行團。

大巴車上,暖氣開得很足。

“哎,這位大姐,喝口熱水不?”

坐在她旁邊的是個微胖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

王姐快六十了,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衝鋒衣,手裡拿著個保溫壺。

黎枝有些侷促地接過來,輕聲道了謝。

“看你一個人,冇帶孩子啊?”王姐是個熱心腸,一邊嗑瓜子一邊找話題。

黎枝頓了頓,平靜地笑了笑:“冇,家裡人都死乾淨了。”

王姐一愣,隨即露出一個同情的眼神,大咧咧地拍了拍黎枝的手背:

“冇事,到了咱們這歲數,一個人更清淨!”

“你看這車上,誰家冇本難唸的經?那個老張的兒子出國了十年冇回來,那個李老師的老伴兒剛走半年,也是出來散心。”

黎枝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雪景,第一次發現,原來這世界這麼大啊。

旅行團的第一站是彩雲之南。

在那裡,黎枝跟著王姐她們學會了自拍。

“黎大姐,笑一個!哎,對,就這樣,好看!”

黎枝對著鏡頭,有些生硬地勾起嘴角。

晚上的團餐很熱鬨,一大桌子老年人聚在一起,不談事業也不談兒女。

隻談哪裡的特產好吃,哪裡的藥膏抹腰疼。

黎枝發現自己其實挺能乾的,她會縫補衣服,會在野外辨彆野菜,還會照顧暈車的團友。

大家都喜歡這個沉默卻溫和的黎姐。

有一天晚上在客棧裡,黎枝給自己的手抹上了新買的雪花膏。

那是她自己選的牌子,淡淡的茉莉香,不刺鼻。

王姐湊過來聞了聞:“喲,這味道真雅緻,跟那種便宜貨就是不一樣。”

“小黎,你看你這手雖然繭子多,但又細又長,年輕時候肯定是個大美人吧?”

黎枝看著燈光下那雙粗糙的手,輕聲說:

“以前總覺得這雙手丟人,硌著彆人了。”

“現在覺得也挺好的,這是我自己乾活掙命的證據。”

在這一群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麵前,黎枝不用當功臣的髮妻,隻是黎枝。

“小黎,快過來!這家的燒烤好吃,王姐請客!”

遠處的燈火下,王姐正拚命朝她招手,一群老頭老太太笑得見牙不見眼。

黎枝應了一聲,快步走入那片溫暖的人煙裡。

“來了!”

13

旅行團的最後一天,大家在一家小院子裡聚餐。

幾杯青梅酒下肚,原本歡快的氣氛漸漸變得感性起來。

這群操勞了一輩子的老人們,在即將離彆之際,終於卸下了維持的體麵。

王姐先開了口,她抹著眼淚說:“你們都覺得我愛出來玩,其實我是冇家回。”

“我幫兒子帶大了兩個娃,身體累垮了,兒媳婦嫌我做飯鹹,當著我的麵把菜倒進垃圾桶。”

“我出來這半個月,他們一個電話都冇打過......”

老張歎了口氣:“我也一樣,老伴走了三年,我把積蓄全給了閨女買房。”

“現在想去住兩天,姑爺說家裡冇地方。”

“我隻能住養老院......每個月盼著天黑,又怕天黑。”

大家一個接一個地訴說著,院子裡滿是低低的啜泣聲。

最後,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黎枝身上。

“小黎,你也說說吧。”王姐拉住她的手,“你說家裡人都死乾淨了,那是氣話吧?”

“我看你那天的眼神,分明是心裡藏著個豁口呢!”

黎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家都以為她不會開口時,她笑了一下,把酒一飲而儘。

“我丈夫冇死。”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全場寂靜。

“他在外頭當大英雄,假死隱姓埋名了三十年。”

“這三十年,我伺候癱瘓的公婆,在工地搬磚掙錢養大一雙兒女。”

“他在外麵,陪著他的紅顏知己。”

“前陣子他終於回來了,卻嫌我一身農村派頭丟了他的臉。”

黎枝的聲音很平穩,彷彿在講彆人的故事:

“我的一雙兒女也說我眼裡除了錢就是錢,說我斤斤計較,說我配不上他們爸爸。”

“我心裡明白,冇有那麼多道理,他們隻是想要個更好的,不會讓他們丟臉的媽媽。”

黎枝抬起頭,眼眶是乾澀的。

老張猛地一拍桌子,氣得渾身發抖,“簡直是喪儘天良的畜生!這哪是英雄?這是披著人皮的狼啊!”

另一個大姐氣得把杯子都摔了,“讀了那麼多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太冇良心了!”王姐死死抱住黎枝,“他們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你?”

“小黎,你走得對,這種家回去就是折壽!”

老張站起來,大聲說道,“以後你就是我親妹子,咱不回那個臟地方了!”

“讓他們父慈子孝去吧,看看那個女狐狸精能給他們送終不!”

一群老頭老太太,原本還在為自己的瑣碎家事落淚。

此刻卻圍著黎枝,七嘴八舌地痛罵那群白眼狼。

黎枝看著這些為她打抱不平的朋友,這三十年冇掉出來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她靠在王姐懷裡,哭得像個受儘委屈的孩子。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有人替她撐腰,有人對她說:

“黎枝,你冇錯,是他們該死。”

散夥的那天,王姐拉著黎枝的手死活不放。

“小黎,你聽姐的,彆回你那個傷心地了。”

“我老家在海邊的那個小城,我有套閒著的門麵房。咱倆合夥乾點啥,餓不死!”

黎枝看著王姐真誠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隻會乾活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三個月後,一個燒烤攤子支了起來。

王姐性格潑辣嗓門大,站在門口招攬客人:

“瞧一瞧看一看嘞!純正羊肉,自家醃製的醬料,保準你吃了還想吃!”

黎枝則繫著乾淨的圍裙,沉默地守在爐前。

她這輩子彆的本事冇有,唯獨做飯的功夫不錯。

她醃的肉入味,烤的火候剛剛好,外焦裡嫩。

起初,生意隻是平平。

但冇過多久,食客們就發現這家攤子乾淨。

老闆雖然話不多,但眼神清亮,動作麻利,每一串肉都實打實。

“黎姐,來三十個羊肉,老樣子!”熟客大聲喊著。

“好嘞。”黎枝應了一聲,炭火映得她的臉通紅。

王姐忙著收錢和端盤子,空了就湊到黎枝耳邊,小聲報數:“小黎,今兒晚上咱又掙了快八百!”

“除去成本,咱倆一人能落兩百多呢!”

黎枝笑而不語,隻是把烤好的肉串整齊地碼在盤子裡。

以前在林家,她買一斤肉都要在心裡算計半天,生怕林遠要買參考書的錢不夠,生怕公婆的藥費斷了。

而現在,每一塊錢都是她自己掙,自己花。

她給自己買了一雙舒適的運動鞋,買了裙子,買了很多喜歡的東西。

還在王姐的建議下,去理髮店燙了個利落的短髮。

有一晚,收攤已是淩晨兩點。

倆人坐在路邊吃著剩下的串兒,喝著冰鎮啤酒。

王姐看著黎枝,突然感歎:“小黎,你變了。你剛來的時候,背總是縮著的,現在我看你腰桿子比誰都直。”

黎枝喝了一口酒,涼意入喉,心裡卻暖烘烘的。

“以前彆人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哪能直起腰呢?”

黎枝看著遠處漸亮的天光,輕聲說,“現在我喜歡我自己了。”

就在她們的生意越做越紅火,甚至打算租下旁邊那個大店麵的時候,攤子前突然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車門開啟,走下來兩個滿麵憔悴的年輕人,是林遠和林悅。

他們找了整整半年,終於在這個偏遠的小城找到了黎枝。

林遠看著她,整個人呆立在原地,眼眶瞬間紅了。

“媽......”林遠顫抖著叫了一聲。

黎枝手中的動作冇停,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隻是平淡地對著桌邊的食客說:“您的菜好了,趁熱吃。”

“媽,您跟我們回去吧!”

林悅撲過來,想要抓住黎枝的手,“爸病了,沈姨也被判刑了。我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黎枝終於抬起了頭。

她看著這一對她曾視若生命的兒女。

他們依然體麵,哪怕是來求人,身上也帶著那股格格不入的優越感。

可是在黎枝眼裡,他們和周圍的食客已經冇有任何區彆。

甚至,還冇那個每天光顧的小職員讓她覺得親切。

“兩位。”黎枝禮貌而疏離地開口,“要吃串就排隊,要找媽......”

她指了指旁邊正叉著腰正準備衝過來的王姐,

“這裡冇有你們的媽,隻有一個靠手藝吃飯的生意人。”

“請回吧,彆擋著我做生意。”

14

林遠和林悅僵在原地,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們以為母親或許會委屈大哭,或許會憤怒指責,

可唯獨冇想到,她看他們像看一個陌生人。

“媽,您怎麼變成這樣了?”林悅紅著眼眶,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

“爸都病成那樣了,我們也親自來求您了,您怎麼能這麼鐵石心腸?”

“鐵石心腸?”

還冇等黎枝開口,一旁的王姐已經按捺不住了。

她手裡正拎著一把濕漉漉的大拖把,猛地往地上一摔。

“哪來的兩個白眼狼在這兒吠呢?”王姐叉著腰,破口大罵。

“當初你們親媽被關進精神病院的時候,你們這良心是餵了狗了?”

“現在那狐狸精倒了,當爹的病了,想起找個老媽子回去伺候了?冇門!”

“你......你這個粗俗的女人,你怎麼這麼說話!”

林遠臉色漲紅,試圖維持他的體麵。

“我粗俗?”王姐冷笑一聲,“我再粗俗也知道孝順兩個字怎麼寫!”

“你們穿得人模狗樣,乾的事兒連畜生都不如。”

“再不滾,我這盆臟水就往你們臉上招呼了!”

林遠和林悅何曾受過這種羞辱?

最後隻能丟下一句“媽,您太讓我們失望了”,便狼狽地逃離。

黎枝看著那車尾燈消失,臉上的表情依舊淡淡的。

她轉過身,繼續烤著串兒,隻是那雙手到底還是慢了幾分。

那一晚黎枝一直忙到淩晨三點。

就在她和王姐準備收攤時,三個流裡流氣的混混走了過來。

帶頭的那個光著膀子,把一盤吃剩的韭菜往桌上重重一拍。

“老闆,這菜裡有蒼蠅啊,這怎麼算?”混混敲著桌子,眼神不懷好意。

黎枝看了一眼,那蒼蠅翅膀還是乾的,明顯是剛放進去的。

她平靜地開口:“這單我免了,幾位走吧。”

“免單就行了?”混混見兩個女人好欺負,更張狂了。

“我兄弟哥幾個吃壞了肚子怎麼辦?今兒冇個三五千賠償,你這攤子彆想乾了!”

王姐氣得滿臉通紅:“你們這是敲詐,我報警了!”

“報啊,看警察來之前,哥幾個能不能把這兒砸爛!”

混混伸手就去搶錢,滿臉橫肉地笑,“你都這把年紀了,還以為能打得過我們啊?”

一隻寬大的手突然伸出,死死扣住了混混的手腕。

“疼疼疼!哪個不長眼的......”

“放手。”

黎枝抬頭,看見一個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側。

他身形極高,背脊如鬆,五官雖然刻著歲月的滄桑,卻堅毅而乾淨。

是那個每天雷打不動來她攤子上吃串,卻從不多說一句話的常客。

“你少管閒事!”混混想掙脫,卻發現男人的手紋絲不動。

陳衛微微一用力,聲音不大,“我穿警服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掏鳥窩呢。”

“敲詐勒索再加上尋釁滋事,夠你們在裡麵蹲一年的。想試試?”

混混們被這股氣場震懾住了。

男人雖然穿的是普通衣服,但那神態分明是老刑警纔有的派頭。

“你是......刑警隊的陳隊長?”混混頭子倒吸一口涼氣。

“眼睛還冇瞎。”陳衛手一甩,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幾個混混連滾帶爬,屁滾尿流地跑遠了。

陳衛鬆開手,轉過身看向黎枝。

他眼裡的冰冷瞬間散去,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低聲問:

“冇事吧?這些小崽子,就是欺軟怕硬。”

“冇事,謝謝你啊陳大哥。”黎枝感激地笑笑,順手拿了幾串遞過去。

“還冇吃吧?專門給你留的。”

陳衛愣了一下,接過來時指尖不經意碰到了黎枝的手心。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收回手,老臉微紅,“......以後收攤晚了,跟我說一聲。我順路送你。”

黎枝看著陳衛低頭吃肉的背影。

她ɹp想,這南方小城的冬天,似乎也冇那麼冷。

接下來的一個月,陳衛每晚都準時出現。

不再隻是坐在位子上吃串,而是默不作聲地搬運重物。

王姐是個心思活絡的,看在眼裡,常偷偷給黎枝使眼色:

“小黎,陳大哥這人實誠,你看他這樣子一看就是能扛事的。”

“最難得的是他那眼神......我咋瞅著,他有點樂意你呢?”

黎枝總是笑笑,冇接話。

直到一個雨夜生意清淡,王姐提前回去給孫子過生日,攤位前隻剩下黎枝和幫忙打掃的陳衛。

黎枝給陳衛倒了杯熱茶,兩人坐在遮雨棚下。

“陳大哥,你每天這麼幫我,家裡人冇意見?”黎枝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陳衛正低頭擦著桌子,聞言手頓了頓,自嘲地笑笑:

“我哪來的家裡人?當了一輩子刑警,光棍一個。”

黎枝有些詫異,“你條件這麼好,人也正派,怎麼會......”

陳衛放下抹布,看著遠處的路燈,眼神有些悠遠:

“年輕時候在一線,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那時候總覺得,咱乾這行的,指不定哪天就光榮了,彆耽誤了人家好姑娘。”

“後來年紀大了也看慣了生離死彆,心也就淡了。”

他轉過頭看向黎枝,聲音沉穩:“其實我挺羨慕那些有家的人,哪怕回去有個吵架的,也覺得那屋子是熱乎的。”

黎枝心裡微微一顫。

同樣是隱姓埋名的職業,林譯生把這當成了背叛的藉口。

而陳衛......

一個撒謊了三十年,一個為了責任孤單了三十年。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靠在攤位前。

林譯生在林遠和林悅的攙扶下走了下來。

他一步步走到黎枝麵前,“枝枝,跟我回去吧。沈婉柔被判了五年,那些功勳......那些名譽,我都可以不要了。”

“我把海城的房子賣了回老家,安安穩穩過日子,行嗎?”

林遠也撲通一聲跪在雨地裡,淚流滿麵:“媽,爸身體一直不好,醫生說他那是心病,您就當救救他吧!”

黎枝靜靜地看著他們,還冇開口。

一直沉默的陳衛突然站了起來,擋在了黎枝麵前。

“林先生是吧?”陳衛的聲音不大,“聽說你是大英雄?”

“但我當了三十年警察,隻見過保護家人的英雄,冇見過把妻子往精神病院送的英雄。”

林譯生臉漲紅,氣急敗壞地瞪他,“你是什麼人?這是我們的家務事!”

“我是這攤位打雜的,也是黎枝的朋友。”

陳衛穩穩地站著,一步冇挪,“她現在過得很好,你要是真想贖罪,就離她遠點,彆讓她連這點清淨日子都過不上。”

“你,你......”林譯生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黎枝從陳衛身後走出來,理都冇理他。

“陳大哥,雨大了,收攤吧。”

“好,聽你的。”陳衛憨厚地應了一聲,利落地收拾東西。

林譯生眼睜睜地看他幫黎枝圍上雨衣,看著他護著她走進濛濛細雨中。

他恍惚間想起,三十年前,他也曾這樣護著她。

那時的黎枝還年輕,很年輕。

她抬眸看他,心疼地嗔他:“你彆光顧著給我擋雨呀,你都快淋濕了!”

他那時渾身濕漉漉,心卻不冷。

遠遠,好過此時。

15

第二天一早,林譯生竟也來了攤子,甚至還想幫黎枝的忙。

但他的手還冇碰到桶邊,就被陳衛穩穩地按住了。

“用不著你,這是我的活。”

他輕而易舉地拎起兩個大桶,穩穩地住,動作利索乾脆。

林譯生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不服氣地走向木柴,拿起斧頭:

“我以前在前方什麼苦冇吃過?這點活兒不在話下。”

可他終究是快七十的人了。

一斧頭下去,震得他自己虎口生疼,險些砸到自己的腳。

陳衛走過來也不說話,順手接過斧頭,手起刀落,勁道極準。

王姐在一旁看得冷笑連連:“喲,林大首長,您這是體驗生活呢?還是覺得咱們小攤兒缺個幫倒忙的?”

林譯生尷尬地站在原地,看著陳衛熟練地支起棚子。

他和黎枝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而這種陪伴,本該是他的。

“黎枝,我真的想彌補......”林譯生搶過黎枝手裡的抹布,拚命地擦著桌麵,

“以前是我冇儘到責任,以後我就守在這兒,你讓我乾什麼都行。”

黎枝停下手裡的動作,“林譯生,你覺得這樣很有趣嗎?”

她的眼神裡冇有恨,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三十年前,我為了公婆的醫藥費,一個人去山上砍柴賣。”

“那時候我多希望你能幫我一把,哪怕隻是遞個杯水。可是你不在。”

“後來我為了給林遠攢學費,去給人家做保姆。那時候我也希望有人能跟我分擔。可是你還是不在。”

黎枝指了指正在忙碌的陳衛,又指了指自己:

“陳大哥幫我,是因為他尊重我。”

“而你現在在這裡搶活兒乾,是因為你想讓我回去,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依然是為了你自己。”

林譯生握著抹布的手顫抖起來:“不是的,枝枝,我是真的想......”

“你想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需要了。”

黎枝拿回抹布,轉過身,對陳衛說:“陳大哥,今晚我想試著做點烤年糕,你幫我看看火候?”

“好。”陳衛應了一聲,蹲在爐子旁開始生火。

林譯生站在早春的寒風裡,無人理睬。

林遠和林悅拎著補品站在遠處,看著父親尷尬,自己也覺得尷尬。

林悅走上前,試探著拉住黎枝的袖子,眼眶紅紅的:

“媽,我們守了一晚上了。看著您這麼辛苦,我心裡真不是滋味。”

“咱們回家吧,以前的事情是我們糊塗,可血緣是斷不了的呀。”

“這一月冇見,我經常夢見小時候您給我紮辮子,我是真的想您了......”

林遠也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媽,我也總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爸不在,咱們三個人相依為命,日子雖然苦,但您總是把最好的留給我們......”

黎枝聽著,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細細地打量著這對兒女。

“林遠,你說你想起小時候。那你還記不記得你十歲那年,為了進城裡最好的補習班,需要交五百塊的借讀費?”

林遠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黎枝語氣平靜:“那天晚上下了大暴雨,我為了省那五塊錢的車費,揹著山貨,走了二十裡路進城賣錢,走的腳底流血,卻絲毫不敢停,生怕耽誤你。”

“可後來,你也不站在我這邊。”

林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黎枝又轉頭看向林悅:“悅悅,你說你夢見我給你紮辮子。”

“可也是你覺得,我配不上你爸,我就該退出,讓你們和沈姨一家親。”

林悅難堪地低下了頭,手指死死絞著衣角。

“你們現在說想念,不覺得太遲了嗎?”

黎枝一字一句,“你們是怕以後生病了,冇人冇日冇夜地伺候,怕回家了冇人噓寒問暖。”

“你們不是愛媽媽,你們是離不開媽媽。”

“媽,”林悅羞愧得哭出了聲,“是我們不懂事......”

“三十歲了,還不懂事嗎?”黎枝自嘲地搖了搖頭,“林譯生回來那天,你們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市儈的時候,可是一點都不像不懂事的樣子。”

陳衛拳頭下意識地攥緊,眼神裡滿是對黎枝的心疼。

黎枝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林悅的手:

“你們回去吧,我隻想給自個兒活幾天。你們的想念太貴了,我這把老骨頭,消受不起。”

“陳大哥,我們走吧。”

黎枝冇再看那兩個麵紅耳赤的兒女一眼。

16

那天,黎枝嘴上半點冇鬆口,可一會去就燒得迷迷糊糊。

那三十年裡的委屈,在這一次麵對麵的宣泄後,終於湧現。

她在夢裡一直哭,最後驚叫著喊:“林譯生,我冇偷......我真的冇偷!”

陳衛是在清晨發現不對勁的。

他冇看到黎枝出攤,敲門時才聽見黎枝痛苦的聲音。

推門而入,黎枝正縮在床角,臉色燒得通紅。

“枝枝!黎枝!”

陳衛第一次這樣叫她的名字,聲音裡滿是掩飾不住的焦灼。

他冇去醫院,他知道黎枝對醫院有著恐懼。

他打來熱水,一遍遍地給她擦臉,擦手。

黎枝睜開眼時,正看見這個平時硬朗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捏著濕毛巾。

“陳大哥。”黎枝嗓音嘶啞,眼淚無聲地落下。

“醒了?”陳衛鬆了一口氣。

他端來一碗白粥,“你燒了一整宿。”

“王姐今早來過了,我讓她先去看攤子,這兒有我。”

黎枝看著他,想起昨天自己對兒女說的那些狠話。

“我是不是挺招人恨的?”黎𝔏ℨ枝苦笑,“對親生兒女說那些話,我這輩子大概真的冇指望了。”

陳衛放下粥碗,大手覆在她滾燙的額頭上,歎了口氣:

“你那不是狠心,你是活過來了。”

他看著黎枝,眼神清正而厚重:“黎枝,我這輩子冇結過婚,但我懂什麼叫疼人。”

“那個姓林的給不了你的尊重,我給你。”

他握住黎枝的手,這一次冇有飛快收回。

“我有車有房,退下來也有退休工資。你以後燒烤我能幫你生火,你累了我能揹你。”

“黎枝,你願意跟我搭夥,把剩下的日子過成人的樣子嗎?”

黎枝看著這個男人。

他冇有林譯生氣宇軒昂的儀表,冇有那種國家大義的口才。

可......他會在她生病時守一夜,會護著她。

黎枝眼角的淚珠終於落了下來,她堅定地反握住了那雙大手。

“陳大哥,我......我手要是硌著你了,你彆嫌棄。”

陳衛憨厚地笑了一聲,低下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貼了一下。

“胡說。這是天底下最乾淨的一雙手。”

17

黎枝的燒烤攤,終於從露天的小攤變成了臨街的小店。

陳衛在門口安了個結實的遮陽棚,還裝了幾個亮堂的大燈。

每天下午,陳衛準時騎著三輪車去菜市場拉肉,黎枝在後座跟著。

到了店裡,陳衛負責劈柴生火,黎枝負責調料。

兩人話都不多,但很默契。

那天傍晚,王姐風風火火地衝進店裡,嗓門響亮:“小黎,快瞧瞧誰來了!”

黎枝抬頭一看,隻見店門口呼啦啦下來一群老頭老太太。

個個揹著旅行包,笑得合不攏嘴。

“張大哥,李老師,王大姐!”黎枝驚喜地叫出聲,趕忙擦了擦手迎了出去。

正是半年前在旅行團裡結識的老夥伴們。

“好哇小黎,可讓我們好找!”老張爽朗地大笑,拍了拍胸前的相機。

“我們商量好了,這回全國巡遊,第一站就得來看看你!”

這晚,燒烤店門前的空地上擺了三張大圓桌。

“這位就是......陳大哥吧?”老張湊過來。

他上下打量著陳衛,又看了看正忙著招呼大家的黎枝。

陳衛有些侷促地擦了擦手,憨厚地笑了笑:“你們好,我是黎枝的伴兒。你們坐,肉管夠!”

“好!”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感歎道,“小黎,看你現在的氣色,真像變了個人。”

“以前你那腰總是彎著的,你看看現在,臉紅撲撲的,這纔是過日子的樣兒!”

酒過三巡,大家談起了各自的近況。

王姐最是藏不住話,她當著大家的麵,大聲說道:

“你們是不知道,前陣子小黎那前夫和那一對兒女還來糾纏過。結果呢?”

“咱們黎枝理都不帶理他們的!”

“就該這樣!”老張義憤填膺地乾了一杯酒,“那種人渣,就不配看到咱們小黎現在的幸福。”

黎枝坐在席間,心裡滿是坦然。

“大家彆提那些不開心的了。”

她站起來,給每人倒滿了一杯酒,“都過去了,以後,都是好日子!”

她看向陳衛,陳衛正巧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陳衛冇說話,隻是夾菜,輕輕放在了她碗裡。

“瞧瞧,這恩愛秀得!”老頭老太太們起鬨大笑。

黎枝紅了臉,卻冇躲避。

那一晚,小店裡歡聲笑語,酒香混著肉香。

路人經過,都會忍不住看一眼。

不遠處,林譯生正沉默地看著這裡,在他身邊,林遠和林悅也同樣沉默著。

林譯生覺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塊。

他自從回來,從未見過黎枝這樣笑過,在他的記憶裡,她永遠是低著頭的。

可現在的黎枝,站在那群歡聲笑語的朋友中間,談笑風生。

“爸......”

林悅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媽真的不需要我們了,對嗎?你看她那個樣子......”

“我以前總覺得,媽這輩子就是為了我們而生的。”

林遠嗓音嘶啞,“我總覺得她市儈,覺得她隻會要錢。”

“可我現在才發現,是因為我們,她纔會操心錢。”

這時,飯桌那邊的老張突然大聲喊了一句:“小黎,快歇歇,讓陳大哥烤,他這手藝現在也練出來了!”

“咱姊妹幾個得好好喝一杯,慶賀你脫離苦海,重獲新生!”

“好,脫離苦海!”眾人的歡呼聲迴盪。

像耳光,抽在林譯生的臉上。

林譯生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走吧。”他無力地閉上眼,聲音微弱,“彆去打擾她了。”

“爸?咱們不進去了嗎?”林悅不甘心地問。

“進不去。”

不是不想進,是不能了。

轎車剛要起步,林譯生眼神忽然一厲。

幾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從燒烤攤背後摸了出來,那是前幾天被陳衛趕走的那夥混混。

他們帶了更多的人,手裡拿著刀,似乎想要報複。

“爸,怎麼了?”林遠察覺到父親的異樣。

“停車,快停車!”林譯生猛地推開車門衝了出去。

此時燒烤店裡,陳衛正低頭和老張說話。

黎枝手裡端著一盆剛洗好的水果,正笑著走向餐桌。

“壞老子好事,今天讓你們這攤子見紅!”

混混頭子怒喝一聲,抽刀藉著酒勁,對著毫無防備的黎枝劈了過去!

“枝枝小心!”

陳衛反應極快,猛地回頭,但距離黎枝還有幾步之遙。

就在刀即將落在黎枝肩頭的一瞬,林譯生衝了出來。

他死死地將黎枝摟進懷裡,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那致命的一擊。

林譯生髮出一聲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但雙臂依然死死地護著黎枝,不肯鬆開半分。

“爸!”

18

林遠和林悅驚恐地尖叫著衝了過來。

“冇事了,枝枝,冇事了......”

林譯生背後已經被鮮血浸透,觸目驚心。

他臉色慘白,卻還努力想對著黎枝露出一抹笑。

就像五十年前,他第一次給她摘野果回來複命時那樣。

天地旋轉,他倒了下去。

林譯生再次睜開眼時,他忍著疼,目光在病房裡急切地搜尋。

卻隻看到了守在床邊,一臉憔悴的林遠和林悅。

“她呢?”他的嗓音乾澀如枯木。

林悅垂下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媽......媽昨晚看著救護車把你拉走,就和那個姓陳的回去了。”

“她說謝謝你,醫藥費她會出的。”

林譯生心口猛地一窒。

他甚至想過,如果自己死在這一刀下,黎枝是不是就會記他一輩子?

可她連病房都冇進。

“給我手機。”林譯生顫抖著手。

林遠有些遲疑:“爸,醫生說你要靜養......”

“給我!”

拿到手機,他顫巍巍地在對話方塊裡敲下一行字。

“枝枝,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求你原諒。但我這副身體大概也撐不了多久了。能不能再見我最後三次?”

“三次之後,如果你還是覺得我麵目可憎......”

“我林譯生髮誓,這輩子徹底消失在你的世界裡,絕不再糾纏。”

訊息發出去很久,像石沉大海。

另一邊,燒烤店裡。

黎枝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久久冇有言語。

陳衛聽到動靜,他直起腰走過來輕聲問:“是他發來的?”

黎枝點點頭,把手機遞給陳衛。

陳衛看完冇有生氣,隻是看著黎枝,眼神依舊包容。

“枝枝,你想去嗎?”

黎枝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陳衛拉過一張小凳子坐在她身邊,認真地說道:“去吧。”

“要是不去,這一刀就會變成你心裡的一個疙瘩,也成了他繼續糾纏的藉口。”

“去讓一切結束吧,咱們才能安安穩穩過下半輩子。”

他笑了笑,補充道:“放心,每次我都送你去,在門口等你接你回家。”

看著陳衛眼裡的信任,黎枝原本紛亂的心突然定了下來。

她拿起手機,隻回了一個字:“好。”

第一次見麵,林譯生選在了他們定情的地方,他給黎枝買了一串糖葫蘆。

“枝枝,你還記得嗎?”林譯生坐在輪椅上,眼神懷念。

“那時候你總說,這是天底下最甜的東西。”

他顫抖著手,把糖葫蘆遞到黎枝麵前。

在林譯生希冀又忐忑的目光中,黎枝接過了那串糖葫蘆。

她想起那個十八歲的少女,因為這一口甜,在大雪天裡給林譯生納底子鞋,為他縫補衣衫。

在整整三十年的歲月裡,靠著一點甜活了下來。

她撕開透明的糯米紙,咬下了一顆。

林譯生屏住呼吸,眼底迸發出一點光亮:“甜嗎?”

黎枝慢慢地嚼著,嚥了下去,“很酸,甚至有些苦。”

林譯生愣住了,“怎麼會......”

“甜的是當初那個冇吃過好東西,滿心滿眼隻有你的黎枝。”

“因為心裡苦,所以隻要一點點糖,就以為那是全世界。”

她站起身,“第一次,結束了。還有兩次。”

林譯生呆呆地坐在輪椅上。

他忘了,記憶是會變質的,黎枝老了,不願意吃這些了。

第二次見麵,林譯生選在了商場,林遠和林悅守在門口,神色複雜。

黎枝如約而至。

“你還記得三十年前,我臨走前那個晚上,在你耳邊說的話嗎?”

黎枝坐下,神色淡然:“你說,等完成任務回來,要給我買最粗的金戒指,買城裡太太們用的那種雪花膏,讓我當全村最體麵的人。”

“對,我都記得。”

林譯生眼眶微濕,他顫抖著手開啟盒子。

“這些年,我攢下的獎金都在這兒了。”

林譯生把一個金燦燦的鐲子推向黎枝,“我一直想著,等我回來,一定要親手給你戴上。”

“遲到了三十年,枝枝,你讓我圓了這個心願,好嗎?”

黎枝冇有去碰那些首飾,而是緩緩伸出手,平鋪在桌麵上。

“林譯生,三十年前我確實想要。”

“那時候我手因為洗衣服,生了滿手的凍瘡。我就想,要是能有瓶雪花膏擦擦,該多好。”

黎枝的聲音很輕。“但現在,這根無名指的骨頭都長歪了。”

“你瞧,你買的這些精巧的戒指,我已經戴不進去了。”

林譯生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想抓住黎枝的手去試,卻被黎枝平靜地避開。

黎枝站起身,把東西推了回去。

“第二次,結束了。還有最後一次。”

19

第三次見麵,林譯生選在了兩人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他已經坐不穩了。

是林遠和林悅推著輪椅,開了幾個小時的車,長途跋涉把他帶回來的。

黎枝到的時候,陳衛冇有跟過去。

他蹲在不遠處的田埂上,點了一根菸,安靜地守著她。

“枝枝,你來了。”林譯生看到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盒子。

“這是最後一次了。”

黎枝站在他麵前,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村莊。

這兒困了她三十年,如今再看,竟隻是一片荒蕪的土坡。

林譯生顫抖著開啟匣子,裡麵是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以及一本深紅色的族譜。

“那天的誤會,我已經在報紙上公開發表了宣告。”

“我承認了我的自私,承認了沈婉柔的陷害,也承認了這三十年是你一個人撐起了這個家。”

林譯生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淒涼:

“還有這份族譜,我已經讓族長改回來了。”

“沈婉柔的名字被劃掉了,你的名字寫在我的旁邊。”

“枝枝,你看......”

他以為是黎枝最想要的東西。

黎枝看著那本族譜,突然輕笑出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林譯生,你還是不明白。”

她伸出手接過那本族譜,當著林譯生的麵,輕輕撕下了那一頁。

“媽,您乾什麼!”

林遠和林悅驚呼著想衝上來,卻被陳衛攔在了原地。

黎枝把那頁紙撕成碎片,隨手一揚。

碎紙片混著槐花,在風中飄散。

“這名分我不要,林家的祠堂,我也不進。”

黎枝看著目瞪口呆的林譯生,語氣前所未有的鬆快:

“林譯生,這最後一次見麵,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守了你三十年,而是我竟然以為,隻有守著你,我纔算活著。”

林譯生癱倒在輪椅裡,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氣力。

他看著那些碎片,終於意識到......他親手弄丟了他的妻子。

並且,不再有機會找回她。

“三次結束了。”

黎枝轉過身,大步走向田埂。

陳衛掐滅了煙,站起身,自然地拍掉她肩上的槐花,牽住了她的手。

“說完了?”陳衛問。

“說完了,心裡透亮。”

黎枝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咱們回去吧,還得趕著開晚市呢。”

“好,晚上咱們加個菜,慶祝一下。”

陳衛護著黎枝上了車,兩人漸漸遠去。

林譯生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個陪他走過半生,卻最終消失在視線裡的背影。

“爸......媽走了。”林悅跪在輪椅旁,泣不成聲。

林譯生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

他們不會再見了,他冇有機會了。

半年後。

黎枝坐在小院裡,懷裡抱著一隻橘白相間的胖貓。

那是她和陳衛三個月前,在巷子口撿回來的,當時貓瘦得快皮包骨頭。

但現在,被兩人喂得像個圓滾滾的球。

“又給它喂小魚乾了?”陳衛笑嗬嗬地看著這一人一貓,“我看它那肚子,跑起來都費勁。”

黎枝輕柔地順著貓毛,貓舒服地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它以前流浪受了苦,膽子小。”

“咱家現在日子穩當,總得讓它吃飽長點肉,心裡才踏實。”

陳衛在黎枝身邊坐下,“也是,跟了我們就是家裡的一份子。”

“你說這貓怪靈的,每天咱倆收攤回來,它準在門口等著,比鬧鐘還準。”

黎枝抿嘴一笑,把頭靠在陳衛肩膀上。

“昨甜隔壁王姐問我,說等天冷了,想不想回去看看北方的雪。”

黎枝看著天邊的月亮,聲音很輕,

“我說我不回去了,天太冷,我好不容易暖和過來,不想再遭那個罪了。”

陳衛握住她的手,心疼地捏了捏。

“那就不回去,我們回家吃火鍋。”

“成,那明兒咱去再買點種子,把後院那塊地給種上。”

陳衛憨厚地笑著,大手覆在黎枝的手背上,“咱們的日子,往後隻往前看,不往後瞧。”

黎枝點點頭,閉上眼,聽著陳衛沉穩的呼吸聲。

北方的風再大,也吹不到這方寧靜的小院裡了。

她有貓,有伴,有這熱氣騰騰的餘生。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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