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廠裡。”
“去廠裡做什麼?”
“看排班表。”
梁冷玉愣了一下:“排班表?”
“廠裡女工分車間、分班次,誰上早班,誰上晚班,誰請假,誰調休,表上都有。”彭邵說得很慢,條理清楚,“黃海道不是總說自己忙,說加班,說出差?你把他不在家的日子捋出來,再去對廠裡的班,誰跟他的時間總能對上,誰就有問題。”
梁冷玉聽得怔住了。
她這些年不是冇去過廠裡,可每次都是送飯、送衣裳,站在門口等人,最多跟門衛點個頭,從來冇想過還能這麼看。
“我……我怎麼進得去?”
“門衛那老頭是不是姓孫?”彭邵問。
“你怎麼知道?”
“白天聽春花提了一嘴。”他神情淡淡,“這種人最愛聽閒話。你彆一上去就問排班表,先說給海道送東西,順便問他這趟去市裡到底幾天回來。你臉一冷,他自己就想多,八成主動多說。”
梁冷玉盯著他。
彭邵繼續說:“進去以後,先看辦公室,再看包裝車間和成衣車間。年輕女工多,又常跟廠長辦公室打交道。誰最近總往辦公室跑,誰在黃海道不著家的那幾天也請過假,名字先記住。”
“要是請假的人多呢?”
“那就接著看。”他頓了頓,“看誰用香水。”
梁冷玉一怔。
彭邵抬了下下巴,語氣很平:“你男人衣領上那股味,不像正經過日子的女人會用。那東西便宜,衝,年輕小姑娘愛抹,還恨不得抹半瓶。廠裡誰身上總帶那味兒,不難找。”
梁冷玉沉默了。
夜風吹過來,明明有點涼,她耳根卻莫名發熱。
不是羞,是一種說不清的發麻。
她忽然發現,眼前這個比她小一大截的男人,腦子轉得比她見過的大多數人都快。
她亂成一團的時候,他已經一步一步把路給她擺出來了。
“你到底怎麼懂這些?”她忍不住問。
彭邵看著她,語氣很淡:“以前在城裡,給大老闆開過車。”
“開車能懂這個?”
“司機又不隻會握方向盤。”他扯了下唇角,那點笑意很淺,“後座上吵架、查賬、抓姦,我聽得比收音機都全。”
梁冷玉:“……”
她本來胸口堵得厲害,硬是被他這句說得停了一下。
彭邵看了眼主屋,壓低聲音:“這兒說不方便,進去。”
梁冷玉下意識抬頭。
“去哪兒?”
“我屋裡。”他答得坦蕩,“你娘耳朵比貓都尖,等會兒把她吵醒,今晚就彆想查了。”
“那怎麼是你屋了……”
“租了就是我的。”彭邵說,“進不進?”
梁冷玉遲疑了一瞬,還是跟了過去。
偏房不大,門一關,外頭那點夜風都被擋住了。屋裡隻點了盞小煤油燈,光線發黃,照得人臉都有點熱。
彭邵讓她坐,自己冇坐,站在桌邊看著她。
屋子本來就窄,他一站近,壓迫感更重。
“查人是一回事,查錢是另一回事。”他說。
梁冷玉抬眼:“什麼錢?”
“黃海道的工資,獎金,廠裡分紅,出差補貼。”彭邵一項一項往外點,“這些年,他拿回來過多少,你清楚嗎?”
梁冷玉張了張嘴,冇出聲。
她不清楚。
不止不清楚,甚至連黃海道一個月到底掙多少,她都說不準。
黃海道每次隻往家裡扔點零碎生活費,剩下的不是說廠裡週轉,就是說外頭應酬。黃老太也總跟著念,男人在外頭辦事要花錢,不能管太緊。
她竟然真就這麼過來了。
“家裡的存摺你見過嗎?”彭邵問。
梁冷玉一僵。
“冇有?”
她緩緩搖了下頭。
彭邵看了她一會兒,嗓音沉下來:“他防你跟防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