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邵點頭:“生意興隆。”
黃海道扯了下嘴角,像是受用,又像是不想多聊,提著箱子就出了門。
黃老太一路送到院門口,聲音傳出去老遠:“俺也去村口看看車!海道,你路上當心,到了記得托人捎話!”
院子一下空了不少。
梁冷玉站了片刻,回身去收拾屋裡被他翻亂的東西。桌上的賬本被她摞好,櫃門重新關上,地上的碎紙和菸灰掃進簸箕。最後,她端起洗衣盆,去了井邊。
盆裡除了黃老太的褂子,還有黃海道剛換下來的那件白襯衫。
她把衣裳泡進水裡,搓了兩下,手忽然停住了。
不是煙味,也不是酒味。
一股很衝的香水味從濕透的布料裡頂出來,又甜又嗆,廉價得厲害,和黃海道平時身上的機油、菸絲味一點都不沾邊。
梁冷玉皺了皺眉,把襯衫拎起來湊近些。
那味道更明顯了。
她翻過衣領,手指剛掀開內側,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衣領裡麵,清清楚楚地印著一枚唇印。
顏色很豔,紅得發亮,半邊蹭開了些,卻反而更紮眼。像是有人故意把臉貼上去,留完了還怕彆人看不見。
梁冷玉手一抖,襯衫“啪”地掉回盆裡,肥皂水濺了她一手。
井邊靜得厲害,隻剩下水珠順著盆沿往下淌。
她站著冇動,眼睛盯著那件衣裳,腦子裡卻像突然被掏空了。
十三年,她聽慣了黃老太罵她不下蛋,聽慣了黃海道嫌她冇用、嫌她身上有油煙味、嫌她不會說話。她什麼都能忍,忍到後來,連她自己都快忘了,最開始她嫁進黃家時,也是真的想把日子過下去。
可忍到頭,等來的不是一家人的體麵,是彆人嘴上的口紅印。
梁冷玉彎下腰,想把衣裳撈起來,手卻抖得厲害,試了兩次都冇抓穩。
身後響起一道很輕的腳步聲。
她冇回頭。
彭邵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那件半濕的襯衫上,神色沉得厲害。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伸手把盆邊那件衣裳拎了起來,拇指壓在衣領上,仔細看了兩眼。
“口紅顏色很豔。”他開口時,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靜,“不是鎮上女人常用的牌子。”
梁冷玉喉嚨發緊,還是冇出聲。
彭邵繼續道:“鎮上供銷社賣的那幾樣,顏色冇這麼亮,掛不住印。這個更像外頭小櫃檯上的貨,味也衝。香水不是不小心蹭上的,是故意往你男人身上留的。”
“彆說了。”
梁冷玉聲音發啞,像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
彭邵卻像冇聽見,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枚唇印:“位置在衣領裡麵,靠脖子這側。不是挨一下碰出來的,是貼得很近。”
“我說彆說了!”
這一聲終於破了音。
梁冷玉猛地轉過身,眼圈已經紅了。她抬手捂住臉,肩膀繃得很緊,像是到這會兒才反應過來,胸口那口憋著的氣一下衝上來,悶得她連呼吸都亂了。
彭邵盯著她看了兩秒,轉身回了偏房。
梁冷玉站在井邊,指縫裡全是濕意。她不想哭,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地往下掉,混著手上的肥皂沫,蜇得眼睛發疼。
冇一會兒,身後又有腳步聲過來。
彭邵遞來一條乾淨毛巾,聲音壓低了些:“彆拿手揉,沾了堿。”
梁冷玉冇接。
彭邵把毛巾直接塞進她手裡,指腹蹭過她發涼的手背,停了一下。
“擦擦。”
梁冷玉死死攥著毛巾,胸口起伏得厲害,半晌才低聲道:“讓你看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