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碾過上海街頭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車輪帶起細碎的塵土,一路朝著城外十裏的方向駛去。
李子熙縮在轎車後座,渾身都透著一股不自在。
長到這麽大,她要麽光著腳在田埂上跑,要麽背著半袋大米在街頭走,最體麵的出行不過是搭村口老漢的牛車進城。這鐵盒子一樣的轎車,跑起來又快又穩,車廂裏還飄著淡淡的煙草與香水混合的味道,對她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
司機專心開著車,一言不發。
子熙雙手緊緊攥著那疊沉甸甸的銀元,指節都有些發白。豪哥出手闊綽得嚇人,那一筆錢,別說是家裏十二畝地一年的收成,就算是再多種上幾季,也未必能掙得這麽利落。可錢拿在手裏,她心裏非但不踏實,反倒像揣了塊燒紅的炭,燙得慌。
上次街頭那一幕還曆曆在目。
男人一身戾氣,眼神陰鷙,上下打量她的模樣,活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不過隔了短短幾日,對方忽然搖身一變成了她的大主顧,不僅包下所有大米,還要派車送她迴家。
世事無常,在這光怪陸離的上海灘,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
“姑娘,到地方了。”
司機停下車,恭敬地提醒了一句。
子熙這才迴過神,掀開車簾往外一看,果然已是城外熟悉的土路。遠處炊煙嫋嫋,幾間矮矮的土坯房錯落分佈,正是她從小長大的村子。
“多謝師傅。”
她推開車門跳下去,腳步剛一沾地,整個人都鬆了口氣。
轎車沒有多留,掉轉車頭,很快便消失在土路盡頭,隻留下一道淡淡的尾氣,散在晚風裏。
子熙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銀元,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袋裏,拍了拍,確認穩妥,才背著空布袋往家走。
養父母早已在門口張望,見她迴來,連忙迎上來。
“熙熙,今兒怎麽迴來這麽晚?米賣得咋樣?”養母一邊接過她肩上的布袋,一邊絮絮叨叨地問,“我和你爹還擔心你在城裏遇上什麽麻煩。”
養父是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隻是站在一旁,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帶著關切。
子熙心頭一暖,臉上立刻露出往日那副調皮輕快的模樣,從衣袋裏掏出那疊銀元,往養母手裏一塞。
“娘,您瞧!今兒遇上大主顧了,咱家所有大米,全都被人包圓了!”
養母捧著那厚厚一疊銀元,手都抖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麽多?熙熙,你、你沒遇上壞人吧?這錢來路正不正?”
鄉下人老實本分,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從沒見過這麽一大筆現錢,第一反應不是歡喜,而是害怕。
子熙連忙解釋:“是城裏一位老爺,家裏缺米,見我賣的米好,就全都要了。人家是正經生意人,錢幹淨得很。”
她刻意隱去了豪哥黑幫老大的身份,隻含糊帶過。若是讓養父母知道她跟黑幫人物扯上關係,怕是要整夜睡不著覺。
養母這才鬆了口氣,捧著錢,又是激動又是忐忑,拉著她進屋,小心翼翼地把銀元收進木箱底,壓在幾件舊衣裳下麵。
“這下好了,今年的糧稅有著落了,還能給你扯兩尺花布,做件新衣裳。”
子熙笑著應著,心裏卻依舊沉甸甸的。
她坐在門檻上,望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落日,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那個靦腆清俊的身影。
王子欽。
今天在街頭一起賣米的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打轉。他生得白淨斯文,一看就是讀書人家的孩子,手指纖細,連扛米袋都顯得有些笨拙,卻偏偏認認真真地幫她吆喝,替她照看攤子。
被商販大姐誤會成夫妻時,他耳根泛紅、手足無措的模樣,又傻又可愛。
子熙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伸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
長這麽大,她還是第一次跟陌生少年這般親近。
從前在街頭賣米,遇到的要麽是斤斤計較的主顧,要麽是油嘴滑舌的地痞,像王子欽這樣幹淨、溫柔、又帶著幾分靦腆的人,在魚龍混雜的上海灘,簡直像一汪清泉水,難得一見。
“不知道他今晚住在哪兒,有沒有找到落腳的地方……”子熙小聲嘀咕了一句。
晚風掠過村口的老樹,沙沙作響,像是在迴應她的心事。
次日天剛矇矇亮,李子熙就起了床。
養父母下地忙活,她依舊背著空布袋,準備進城。雖說家裏的大米已經被豪哥全包了,但她習慣性地想去街頭轉轉,心裏隱隱約約,還抱著一絲期待。
期待能再遇見那個人。
上海的清晨,薄霧還未散盡,街頭已經漸漸熱鬧起來。早點攤冒著熱氣,豆漿油條的香氣飄滿街巷,車夫拉著黃包車匆匆跑過,鈴鐺叮當作響。
子熙沿著昨日擺攤的地方往前走,目光在人群裏細細搜尋。
就在她快要失望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映入眼簾。
王子欽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長衫,站在街角,手裏拿著一張招工告示,正皺著眉認真看著。他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在嘈雜的人群裏,依舊顯得格外惹眼。
子熙眼睛一亮,腳步輕快地跑了過去,從背後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書呆子!”
王子欽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見到是她,緊繃的神情瞬間柔和下來,眼底泛起淺淺的笑意。
“子熙!你來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溫軟軟,帶著幾分靦腆,叫她名字的時候,像是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看什麽呢?這麽入神。”子熙探頭往他手裏的告示看去,“找到活兒了?”
王子欽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還沒有。碼頭扛貨太累,我身子吃不消;商鋪做學徒,又要擔保人,我在上海舉目無親,沒人肯收。”
說到這裏,他微微低下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落寞。
從天津一路輾轉到上海,本想憑著一身學識謀一份體麵生計,可在這偌大的城市裏,無親無故,寸步難行。
子熙看著他失落的樣子,心裏莫名一軟。
她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性子跳脫,見不得別人這般委屈。
“要不……”她眼珠一轉,忽然開口,“你幹脆跟著我賣米算了!”
王子欽一怔,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她:“跟著你賣米?”
“對啊!”子熙拍了拍胸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樣,“反正我家以後大米都供給那位豪爺,不用在街頭零散叫賣了。不過往後送米、清點、記賬這些活兒,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正好識字,幫我搭把手。”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雖然雇不起你長工,但管你吃住總沒問題。總比你在街頭流浪,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強。”
王子欽望著眼前的少女。
她眉眼彎彎,笑容明媚,像清晨的陽光,直直照進他灰暗無助的心裏。在這舉目無親的異鄉,竟是這樣一個初識的姑娘,向他伸出了手。
他心頭一暖,眼眶微微發熱,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幫你。”
子熙見他答應,立刻笑得更歡,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走!先帶你去我家看看,往後你就住我家隔壁的空屋,我跟我爹孃說一聲就行!”
她的手掌溫熱,帶著幾分常年幹活磨出的薄繭,卻格外有力。
王子欽被她拉著往前走,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陽光穿透薄霧,灑在兩人身上,將兩道身影拉得很長。
上海灘的風,裹挾著市井煙火與未知的風波,徐徐吹過。
而李子熙與王子欽的緣分,才剛剛開始。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一次街頭偶然的邂逅,一場隨口一提的相助,會將兩人的命運緊緊捆綁在一起,更會牽扯出黑幫紛爭、亂世沉浮,乃至一段跨越烽火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