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良娣冊封禮那天,下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場雨。
我穿著深紅色的吉服站在銅鏡前,陳舊的值房已經被收拾成了一間像樣的居室。
韓昭指揮著宮人搬進搬出,忙得腳不沾地。
他經過我身邊時,頭也不抬地扔下一句:“殿下說了,冊封禮上不許哭。”
“我又冇說要哭。”
“殿下還說了,你要是不哭,他就放心了,他自己可能要哭。”
韓昭終於在這一天露出了一點真心實意的笑。
“殿下從小就不會在人前掉眼淚。整個東宮隻有兩個人見過殿下哭,一個是我,一個就是你。”
我的鼻子一酸。
“韓昭。”
“嗯?”
“謝謝你。三年來替我遮掩,幫殿下撿紙團,替我們傳話——你明明不讚成這件事的。”
他整理桌上的文冊,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不讚成。”他說,“到現在也不全讚成。殿下為了你,冒了太大的險。”
“但有些事情,不是讚不讚成的問題。”
他放下文冊,轉過身來。
“沈酌,殿下臨了三年你的字,我在旁邊看了三年。我親眼看著他的字一天天變了,從硬變柔,從冷變暖。他的字變了,人也變了。”
“從前殿下像一把刀,什麼都切得開,也什麼都不肯靠近。你來了之後,他纔有了點人味兒。”
他走到門口,又說了最後一句。
“你們倆的字融在一起了,分不開了,我有什麼好不讚成的?”
冊封禮在東宮正殿舉行,規製不大,來的人不多。
陛下冇有親臨,遣了內侍監傳旨。
二皇子的人在禮畢後遞了一封賀表,字裡行間全是譏諷。
太子掃了一眼就丟到一邊。
“裴衍。”我在迴廊上叫他。
他回過頭,逆著光站著,剛換上的新冠服很襯他。
可他腰間還繫著那隻已經塞得鼓鼓的新香囊。
“怎麼了?”
“冇怎麼。就想叫你一聲。”
他的耳朵又紅了。
三年前我第一次走進東宮書房,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聲“沈酌,你過來磨墨”。
三年後我站在他身邊,叫他的名字,他的耳朵紅到了脖子根。
寫了三年的字,我最想寫的其實一直就是那兩個字。
裴衍。
我終於不用把它揉成團,丟進紙簍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