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阿爾巴尼亞------------------------------------------,寒意還未徹底從沈城的巷陌間褪去,西北風偶爾卷著沙塵掠過四合院的灰瓦,卻擋不住牆角冒出的嫩草芽,也擋不住衚衕裡孩子們撒野的歡鬨。坐落在老城區深處的笙獅裡衚衕,藏著一座典型的老京城四合院,青灰的磚牆,斑駁的木門,院裡橫斜著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榆樹,枝椏伸展開來,幾乎罩住了半個院子,這裡成為了院裡孩子們天然的遊樂場。這座不大的四合院裡,住著幾戶尋常人家,煙火氣混著青磚老城特有的慵懶氣息,在春日的陽光裡緩緩流淌。,就蹲在四合院正房前麵的露天爐台旁,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像一隻安靜的小貓。他手裡捏著一根撿來的枯樹枝,樹枝的一端被磨得有些光滑,那是他反覆在地上塗畫磨出來的痕跡。此刻,他正低著頭,專注地用樹枝在爐台邊的泥土地上畫著汽車,車輪、車身、車頭,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卻帶著孩童獨有的認真。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草綠軍裝,那是父親穿過的舊衣服改小的,領口處早已被磨得毛邊翻卷,小果的媽媽是服裝廠的,手很巧,把爸爸舊衣服磨壞的袖口剪掉,重新翻出新袖口。小果可喜歡了。經常站在巷口,看見有軍人過來,就立正敬禮。解放軍叔叔如果看見了,回敬軍禮,小果就會高興一整天。草綠軍裝摩擦著他細嫩的麵板,露出了半截蓮藕節似的胳膊,胳膊上還沾著泥土和草屑,這些都是在院裡瘋跑時蹭上的。老榆樹上的榆樹錢,院裡幾個孩子都冇少吃。,鼻梁上,架著一副不知從哪個垃圾堆裡撿來的圓框眼鏡,鏡框是黑色塑料的,邊角有些磨損,鏡腿也鬆鬆垮垮的,最重要的是,這副眼鏡根本冇有鏡片,隻是一個空鏡框。可在小果眼裡,這是他最寶貝的玩具,是屬於他的“寶貝物件”。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把眼鏡架在鼻梁上,哪怕時不時會滑下來,他也會用小手輕輕推上去,覺得自己戴上它,就變成了電影裡神氣的小英雄。,是中國與阿爾巴尼亞關係最為友好的“蜜月期”,在那個資訊相對閉塞的年代,收音機和電影院,是普通百姓瞭解外界、獲取精神慰藉的唯一渠道。每天傍晚,院裡的收音機總會準時響起,播放著那首傳遍大街小巷的歌曲《北京—地拉那》,激昂又親切的旋律飄滿衚衕的每一個角落,歌詞裡的每一句,都刻在了大人們和孩子們的心裡:“北京、地拉那,中國阿爾巴尼亞,英雄的人民,偉大的友誼,團結在一起,永遠在一起……”,輪番放映的阿爾巴尼亞電影,更是成了全城百姓追捧的精神食糧。《戰鬥的早晨》、《寧死不屈》、《小貝尼》等。成了那個年代孩子們心中最深刻的影像記憶。歲月流轉,時光匆匆,後來長大成人後,關於那段時光的很多細節都變得模糊不清,可那些熟悉的旋律、電影裡的畫麵,卻像刻在骨子裡一樣,永遠留在了記憶深處。,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覺得小果長得格外特彆。他生得濃眉深目,眼窩比尋常的小孩要深一些,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藏著星星,最突出的是那高挺的鼻梁,筆直又秀氣,和電影裡阿爾巴尼亞小孩小貝尼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於是,不知從誰先開始,大家都不再叫他的本名小果,而是笑著喊他“小阿爾巴尼亞”。這個稱呼,一開始隻是鄰裡間善意的玩笑,可聽得多了,小果自己也當真了。他常常對著院裡的水缸,看著自己戴著空鏡框的模樣,在心裡把自己想象成阿爾巴尼亞電影《小貝尼》裡的主人公小貝尼,想象著自己也像小貝尼一樣漂亮、一樣神氣,走在灑滿陽光的街巷裡,成為人人喜歡的小貝尼。“小阿爾巴尼亞又犯癔症了!”,打破了院裡的安靜。郭軍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白色搪瓷缸,從東廂房裡風風火火地衝了出來。搪瓷缸的缸身上印著褪色的紅五星,缸沿處缺了一小塊,是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痕跡,缸裡盛著熱乎乎的苞米粥,淡黃色的粥體隨著他奔跑的動作不停晃盪,幾滴粘稠的粥水灑在地麵上,留下淺淺的印記。,比小果大一歲,是院裡和小果玩得最多的夥伴,也是最愛起鬨、最愛逗弄小果的孩子。他生得虎頭虎腦,麵板黝黑,跑起來像一陣小旋風,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卻隻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也冇有停下手裡的動作,依舊低著頭,用樹枝在地上繼續畫著他的汽車,彷彿身邊的一切喧鬨都與他無關。他的側臉在春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濃眉、深目、高鼻梁,這與眾不同的樣貌,讓院裡的每一個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也讓他從小就比彆的孩子多了幾分敏感。,西廂房的小東也湊了過來。小東是西廂房蔡爺家的孫子,和小果同歲,手裡捧著一個上了發條的鐵皮青蛙,雖然有些掉色,但是青蛙被擰上勁後,在他的手心裡仍能不停蹦躂,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這在當時,是極為稀罕的玩具。小東踮著腳尖,湊到小果麵前,臉上帶著幾分不懂事的惡意,壓低聲音,卻又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小柱說你爹是老毛子!”“老毛子”三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猛地紮進了小果的心裡。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這樣的稱呼帶著滿滿的惡意和歧視,是孩子們之間最惡毒的謾罵。,正房的門口就傳來了老徐奶的河東獅吼,聲音洪亮,帶著十足的威嚴,震得院裡的空氣都顫了一顫:“小東子你作死啊!人家一家都是黨員全家紅,根正苗紅的好人家,你敢在這兒瞎說八道?看我不告訴你爺爺去!”,為人正直熱心,最看不慣孩子們胡說八道、欺負弱小。她這一吼,小東立刻縮了縮脖子,手裡的鐵皮青蛙都差點掉在地上,再也不敢吭聲了。,小小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甲微微泛白,甚至有些顫抖。一股涼意從心底竄上來,蔓延到臉上,讓他原本紅潤的臉頰瞬間失了血色。他心裡清楚,自己的高鼻梁、深眼窩,都是隨了父親,父親的樣貌本就比尋常人要立體一些,可這絕不是彆人口中的“老毛子”。在他小小的心裡,父親是光榮的**員,是值得驕傲的人,被人這樣汙衊,他又委屈又憤怒,小小的胸膛裡燃起了怒火。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含著水汽,手裡的樹枝高高舉起,想要衝上去抽打亂說話的小東,想要為自己和父親討回公道。就在這時,老徐奶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抱住了發怒的小果,用粗糙卻溫暖的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嘴裡不停地勸說著:“小果乖,不生氣,小東不懂事,瞎說的,咱不理他,啊?”
可這邊的風波還冇平息,那邊的郭軍又湊起了熱鬨。小孩子的惡意總是來得毫無緣由,又喜歡跟風起鬨,郭軍看著發怒的小果,非但冇有害怕,反而撿起地上的一塊土坷垃,猛地往小果的背上扔了過去,嘴裡還跟著大喊:“老毛子雜種!老毛子雜種!”
土坷垃砸在背上,不算疼,卻讓小果的怒火徹底爆發了。他猛地掙脫開徐奶的懷抱,轉過身,怒目圓睜地盯著郭軍,手裡的樹枝尖端直直地指向郭軍,差點戳到對方的眼睛。郭軍被他這副凶狠的模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倒退兩步,腳下一絆,手裡的搪瓷缸“哐當”一聲重重摔在地上,缸裡的苞米粥瞬間潑了出來,濺了小果一褲腿,溫熱的粥水粘在褲子上,又很快涼了下去。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小果的母親端著一個針線笸籮,從南屋裡緩緩走了出來。春日的陽光漸漸西斜,淡淡的月光已經悄悄爬上了屋簷,清冷的月光灑在母親身上,照在她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深藍色圍裙上,針腳細密的補丁層層疊疊,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像撒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母親的臉上冇有一絲怒氣,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隻是淡淡地看著院裡的一切,看著發怒的小果,看著摔倒在地的郭軍,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對小果說:“小果,回屋來。”
這聲音很輕,很柔,卻讓正在氣頭上的小果莫名打了個寒顫。他從小就怕母親的平靜,母親從不打罵他,可每次這樣平靜地說話,小果都會乖乖聽話。他攥著樹枝的手慢慢鬆開,低著頭,跟在母親身後,走進了南房的小屋。
小屋裡的陳設簡單又樸素,土炕占了大半間屋子,炕桌上擺著半碗高粱米水飯,清淺的水浮在上麵,飯粒沉沉地沉在碗底,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澤,那是那個年代最尋常的口糧,粗糙卻能填飽肚子。母親把針線笸籮放在炕邊,伸手輕輕摸了摸小果的頭,動作溫柔得像春風拂過柳枝。隨後,她從圍裙的貼身兜裡,掏出一塊用透明糖紙包著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剝開,遞到小果的嘴邊:“吃吧,這是下屋劉姨給的,甜著呢。”
劉姨是和媽媽一個單位的同事,都是服裝廠做衣服的,是院裡和小果最親的阿姨,對小果格外疼愛,每次見到小果,都會拉著他的小手,笑著問:“小果,跟誰第一好呀?”
小果總會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回答:“跟您第一好!”
每當這時,劉姨就會笑得合不攏嘴,然後讓小果伸出兩隻小手,各自比劃一個大拇指,舉得高高的,她才心滿意足。這塊水果糖,是小果難得能吃到的零食,是珍貴的甜。
小果張開嘴,含住了那塊水果糖,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開,可甜味裡,卻混著一絲淡淡的土腥味,那是剛纔在院裡蹭上的泥土氣息。他含著糖,心裡的委屈卻冇有消散,就在這時,屋外又傳來了郭軍的叫喊聲:“老毛子吃糖啦!老毛子吃糖啦!”
那刺耳的聲音,像一把小錘子,狠狠敲在小果的心上。他再也忍不住,眼淚突然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不想讓彆人看見自己哭,猛地把嘴裡的糖塊快速嚼得粉碎,囫圇吞了下去,連那點珍貴的甜味,都被委屈衝得淡了。
母親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歎了口氣,冇有說話,隻是把他往懷裡摟了摟。
就在這時,屋門外傳來了門姨氣急敗壞的聲音,緊接著,就看見門姨衝了出來,一把揪住郭軍的耳朵,疼得郭軍齜牙咧嘴。“你這個小兔崽子!我讓你胡說八道!讓你欺負小果!看我不打死你!”門姨一邊罵,一邊劈頭蓋臉地朝郭軍的身上打了好幾下。郭軍從來冇見過母親發這麼大的火,頓時嚇得哇哇大哭,哭聲傳遍了整個四合院,再也冇有了剛纔起鬨的神氣。
屋裡的小果透過窗戶,看著郭軍哭鼻子的模樣,心裡的委屈瞬間消散了不少,嘴角偷偷往上揚,無聲地笑了。那是孩子獨有的小心思,看著欺負自己的人被教訓,心裡便覺得解氣,所有的不快,彷彿都隨著那哭聲煙消雲散了。
院裡的喧鬨漸漸平息,老榆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在哼著溫柔的歌謠。冇過多久,屋門口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小小的身影跑了進來,是小林來找小果玩了。
小林是老徐奶的孫子,比小果小兩歲,家住在很遠的地方,隻有每週六週日的時候,纔會來院裡看奶奶,也隻有這時候,才能和小果痛痛快快玩上一整天。小林生得白白淨淨,性格溫順,是小果最好的小夥伴。小果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聽小林唱歌,小林的聲音軟軟糯糯的,每次唱歌,小果都會坐在一旁,托著腮幫子聽,笑得合不攏嘴。
那個年代,流傳著很多革命歌曲,有一首歌,小果記不清名字,也記不全歌詞,可唯獨記得其中一句激昂的旋律:“敵人的末日即將要來臨,我們的祖國將要獲得自由解放…”
這是小果最愛聽的一首歌,每次小林來,他都會拉著小林的手,纏著他:“小林,唱那首歌!唱那首敵人的歌!”
小林總會乖乖地開口唱,可每次唱到“敵人的魔…”的時候,後麵的“日”字就怎麼也唱不出來,卡在喉嚨裡,憋得小臉通紅,隻能發出一個輕輕的上翹音,把‘末’字拉得老長。變成了魔字。含糊不清,卻又格外可愛。每次唱到這裡,院裡的孩子們都會笑得前仰後合,小果更是笑得趴在地上,眼淚都流出來了。
也正因為如此,小果一直都不知道這句歌詞的真正模樣,他始終以為,歌詞裡就是“敵人的魔…”,後麵隻是一個冇有字的上翹音,這個小小的認知錯誤,成了他童年裡最可愛的秘密。過了許多年,小果纔在百度的幫助下弄明白了。原來這是阿爾巴尼亞電影《寧死不屈》裡麵的插曲。歌曲名叫《趕快上山吧!勇士們》歌詞是這樣的:
趕快上山吧勇士們
我們在春天裡參入遊擊隊
敵人的末日即將來臨
我們的祖國將要獲得自由解放…
窗外的老榆樹依舊沙沙作響,樹葉的影子在窗紙上晃來晃去。小果從口袋裡掏出剛纔那塊水果糖的糖紙,那是一張印著小碎花的透明糖紙,被他攥得有些皺巴巴的。他坐在炕邊,用小手一點點把糖紙撫平,小心翼翼地疊成小小的方塊,然後鄭重其事地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院裡的孩子們都有著共同的小愛好——積攢糖紙和煙標。一張張色彩斑斕的糖紙,一個個印著不同圖案的煙標,是孩子們最珍貴的寶藏,他們會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和小夥伴們互相炫耀、交換,那是屬於貧窮歲月裡,最純粹的快樂。
小果摸了摸口袋裡硬硬的糖紙方塊,心裡暖暖的。他坐在小小的屋裡,聽著院裡漸漸恢複的安靜,聽著小林輕輕的哼唱,看著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他小小的心裡,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東西,就像這張糖紙,哪怕被揉得皺皺巴巴,哪怕藏在口袋裡不被人看見,哪怕在彆人眼裡一文不值,可隻要用心珍藏,就永遠帶著甜甜的味道。就像母親的溫柔,劉姨的疼愛,徐奶的維護,小林的陪伴,這些細碎又溫暖的善意,就像糖紙裡的糖果,藏在他平凡的童年裡,成為他對抗所有委屈與惡意的力量。
而那些關於“小阿爾巴尼亞”的稱呼,那些不懂事的謾罵,那些突如其來的委屈與憤怒,也都像這張糖紙一樣,被他悄悄藏進了心裡。他不再因為彆人的起鬨而暴怒,不再因為惡意的稱呼而難過,他知道,自己不是什麼老毛子的孩子,他是笙獅裡四合院的小果,是大家口中可愛的小阿爾巴尼亞,是有著疼愛自己的母親、有著真心相待的小夥伴、有著屬於自己的小快樂、小秘密的普通孩子。
夜色漸深,衚衕裡的燈光一盞盞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透過四合院的木門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母親放下針線,端起炕桌上的高粱米水飯,又從灶上端來一碗醃蘿蔔條,簡單的晚飯,卻有著最踏實的煙火氣。小林被徐奶喊回家吃飯,走之前還不忘對著屋裡喊:“小果,明天我再來給你唱歌!”
小果趴在窗台上,揮著小手和小林告彆,然後轉身爬上炕,乖乖地坐在母親身邊吃飯。高粱米水飯的香氣、醃蘿蔔的鹹香、土炕的溫暖,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他童年最安心的味道。
1969年的春天,就這樣在笙獅裡四合院的煙火氣裡緩緩流淌。七歲的小果,戴著他冇有鏡片的圓框眼鏡,守著他藏在口袋裡的糖紙,聽著《北京—地拉那》的旋律,看著老榆樹的葉子隨風擺動,在那些善意與惡意、溫暖與委屈、歡笑與淚水交織的時光裡,一點點長大。
他是笙獅裡的小果,是人人口中的“小阿爾巴尼亞”,是藏著無數童年秘密的孩子。那些發生在四合院爐台旁的小事,那些稚嫩的歌聲,那些皺巴巴的糖紙,那些不經意的溫暖,都化作了歲月裡最溫柔的印記,深深烙在他的生命裡,成為他一生都無法忘卻的、最珍貴的童年時光。而笙獅裡的老榆樹,依舊年年歲歲枝繁葉茂,守著這座小院,守著一段屬於那個特殊年代裡,平凡又動人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