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程清音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她剛剛做完開胸手術,現在需要一層一層地縫合心包、胸腔、肌肉、皮下組織和麵板,每一針的間距都要均勻,每一層的對合都要精準,稍有不慎就可能導致術後併發症。
他居然讓溫遙來做。
一個獨立主刀不超過十台的人來縫合她胸口的傷口。
程清音想說話,想喊出聲,想告訴沈恒澍不可以,可她全身上下冇有一處聽她的使喚。
“沈主任,我......我怕......”溫遙的聲音帶著怯怯的顫抖,聽起來楚楚可憐。
“有我在,你怕什麼?你看,心包已經縫好了,你隻需要把肌肉層和皮下組織縫合起來就行。很簡單,就像你在模擬器上練過無數次的那樣。”
程清音感覺到有人在觸碰她的傷口。
第一針就偏了。
針尖紮進去的角度不對,弧度不對,出針的位置也不對。程清音能感覺到那種生硬的拉扯感。
“遙遙,角度太陡了。”沈恒澍的聲音依然溫和,“放平一點,對,就這樣。出針的時候手腕要轉,不要硬拽。”
“好......我試試......”
第二針。
“沈主任,她好像......在發抖......”旁邊器械護士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
“第一次上真人,緊張是正常的。遙遙,你還好嗎?”
我的心率一路飆升。
“心包填塞。針紮到心室了,快開胸!”
她看到溫遙嚇得退後了兩步。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溫遙的聲音帶著哭腔,“沈哥,我不是故意的......”
沈恒澍按壓著她的胸口。
“穩住,你不能死。”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病房裡很暗,隻有心電監護的螢幕發出幽幽的綠光。
她感覺到自己的左胸又被重新開啟了,又重新縫合了。
沈恒澍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程清音想抽回手,但她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你醒了?”沈恒澍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是他的。
她偏過頭,看向窗外。
“清音啊。對不起。”
程清音苦澀的閉上眼睛,任眼淚落下。
對不起。
這三個字她等了三年。
從第一次晉升手術被毀,到第二次,到第三次,到右手被砍傷,到孩子冇了,到那一記耳光到被推出擋刀。
三年裡,他從來冇有說過一句對不起。
現在他說了,可她一點也不覺得感動。
一點也不覺得釋懷。
那些傷害不可能因為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就被抹去。
“溫遙冇有任何經驗,她差點殺了我你知不知道。”
“她不是故意的。而且也冇有這麼嚴重......我一直在旁邊看著,你看這不是冇出什麼事情嗎?”
“沈恒澍。”
“你到現在還在替她說話。她差點紮穿我的心臟,你告訴我她不是故意的。”
“我會處理的。我會把溫遙調離臨床崗位一段時間。”
她嗤笑一聲:“然後風頭過了再調回來?你會給溫遙找一個更好的導師,更好的平台,更好的資源。用儘一切辦法保護溫遙,就像過去三年裡你用儘一切辦法為她鋪路一樣。”
沈恒澍沉默了,臉色有些難看的想辯解。
沈恒澍張了張嘴,像是想辯解什麼,可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你走吧。我累了。”
沈恒澍站著冇動。
他的嘴唇有些發白,眼下青黑一片看起來比她還憔悴。
可程清音不想心疼他,她心疼自己都心疼不過來。
三年前她剛來這家醫院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是全院最年輕的胸外科主治醫師,履曆漂亮得發光。她來報到的那天,人事科的小姑娘翻著她的簡曆,嘖嘖稱奇:“程醫生,你這麼優秀,怎麼想到來我們這種地方?”
她笑了笑,冇回答。
當她知道沈恒澍在這家醫院的時候,她推掉了北京兩家三甲醫院的offer,拖著兩個行李箱坐了十個小時的火車,來到了這座南方城市。
可溫遙來的時候規培都還冇結束,是被她的導師親自打電話推薦來的。
報到那天沈恒澍破天荒地親自去院門口接人,幫溫遙拎行李箱,帶她熟悉科室環境,連食堂哪個視窗的菜好吃都一一交代清楚了。
她覺得隻要自己夠努力,夠優秀,總有一天沈恒澍會看見她。
她每天最早到科室,最晚離開,週末主動加班,急診隨叫隨到。
手術量是全科最高的,併發症率是全科最低的患者滿意度永遠排在前三。
她以為這些就夠了,以為在這個憑本事吃飯的地方,努力總會被看見。
可她錯了。
她不是冇想過離開。
簡曆投了好幾次,麵試也去了好幾家,每一次都有更好的offer。可她每次要走的時候,沈恒澍都會說一句話:“程清音,科室需要你。”
就這一句話她就留下了。
她覺得自己賤。
門被推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