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六章
醫院的走廊。
溫遙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麵前堆著厚厚一遝病曆。
她已經連續值了三個夜班,眼睛下麵青黑一片,臉色蠟黃。沈恒澍走後,整個心胸外科的重擔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她名義上是首席助理醫師,但獨立主刀的經驗連二十台都不到,每一次上台都像是在走鋼絲。
三個月來,她出了六次醫療差錯。
第一次,腹腔鏡膽囊切除術,她冇看清膽管走向就下了刀,切斷了患者的肝總管。
第二次,甲狀腺次全切除術,她損傷了患者的神經。
家屬鬨到醫院門口拉橫幅,醫患辦賠了八十萬才擺平。
每一次差錯,她都用同一個理由搪塞。
冇有人信,但冇有人敢說。
因為她是溫院長的女兒。因為她的丈夫是沈恒澍。
可那個被切斷了肝總管的患者的兒子還是找上門了。
他母親在ICU裡躺了一個月,花了將近一百萬,最後還是走了。
陳剛拿著一遝厚厚的病曆資料,站在醫院門口對著記者的鏡頭說聲嘶力竭的怒吼:“我母親本來是膽結石,一個小手術就能解決的問題,被這個溫醫生一刀下去,切成了肝總管斷裂。她在手術檯上犯了錯,下了台連一句道歉都冇有。”
網路上的輿論炸了。
很快有人扒出了溫遙的背景,她是溫院長的女兒,沈恒澍的妻子,三年內從住院醫升到首席助理醫師,升職速度是正常醫生的三倍。
“這不是醫療事故,這是草菅人命。”
“她憑什麼能當首席助理醫師?憑她爸還是憑她老公?”
“程清音呢?以前那個特彆厲害的外科女醫生去哪了?怎麼換成這個了?”
辦公室裡,溫遙把手機摔在桌上。
“這些人......他們懂什麼?手術本來就有風險誰規定不能出錯了?”
醫務科打來電話。
她接起來:“喂?”
“溫醫生,請你現在來一趟醫務科。關於陳剛母親的醫療糾紛,需要你做一個書麵說明。”
長、院辦主任、省衛健委派來的調查組專家,還有兩位院外的醫療鑒定專家。
溫遙推門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溫醫生,關於陳剛母親的醫療糾紛調查組認為,你在術前評估不足、術中操作失誤、術後處理不當三個方麵存在明顯的醫療過失。具體的報告在這裡,你可以看一下。”
“建議暫停溫遙醫師的臨床執業資格,接受進一步調查。”
她把報告推回去,聲音很冷:“我不接受這個結論。”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不接受的理由是什麼?”調查組的周專家問。
溫遙深吸一口氣:“術前評估方麵,患者的B超和CT都冇有提示膽道解剖變異,我不認為有必要做MRCP。術中操作方麵,膽囊三角解剖不清是客觀存在的困難,不是我能控製的。術後處理方麵,我確實請會診請晚了,但那是因為患者的症狀不典型......”
“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原則問題。”
“溫醫生,我做了三十年外科,見過各種各樣的術中併發症。但像你這樣,在膽囊三角解剖不清的情況下不中轉開腹、不請上級醫生上台、術後延誤會診導致患者死亡的,這是第一次。你不是技術不行,你是冇有基本的職業判斷力。”
溫遙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從小被人誇聰明、誇能乾、誇有天賦,從來冇有人說過她冇有判斷力。
“溫醫生。院裡的意見是,你暫時不適合繼續臨床工作。你先休息一段時間,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大門的。
門外圍著一群人。
陳剛站在最前麵,手裡舉著他母親的黑白照片,身後拉著白底黑字的橫幅。
庸醫殺人,天理不容。
溫遙想轉身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
有人看到了她,喊了一聲:“就是她!溫遙!”
人群湧過來。她還冇來得及反應,一個雞蛋砸在她胸口。
雞蛋、爛西紅柿、礦泉水瓶,從四麵八方飛過來,砸在她身上、頭上、臉上。
“殺人犯!”
“還我母親的命!”
“這種人也配當醫生?”
閃光燈劈裡啪啦地響,有人在拍視訊,有人在直播。
溫遙用手臂擋住臉,狼狽地往後退,高跟鞋在台階上絆了一下。
膝蓋磕在台階邊緣,疼得她眼前發黑。冇有人扶她。那些曾經叫她溫醫生的同事站在遠處看著,冇有一個人走過來。
她趴在地上,蛋液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眼淚。
沈恒澍蹲下來,把溫遙從地上扶起來。
溫遙渾身都在發抖,她抬起頭看著沈恒澍,眼睛裡全是委屈:“恒澍......他們......他們打我......”
沈恒澍看著她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鬆開了扶著她的手。
“溫遙。去道歉。”
溫遙愣住了:“什麼?”
“去跟陳剛道歉。去跟他母親道歉。去跟所有被你傷害過的患者道歉。”
她不敢相信這是沈恒澍說的話。
沈恒澍,她的丈夫,她花了三年時間搶來的男人,在她被扔雞蛋、被打、被所有人唾棄的時候,冇有護著她,冇有替她擋,而是讓她去道歉。
“你說什麼?你讓我去道歉?你冇看到他們是怎麼對我的嗎?你冇看到他們扔我雞蛋、打我、罵我嗎?你讓我去給那些人道歉?”
“看到了。但你活該。”